“道友,且请手下留情。”
一道声音忽然在城门这块炸响,来得突然,却并不显得突兀,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一道遁光从城内方向疾射而来,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落在城门前。遁光敛去,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此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浓眉阔口,颔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深红色锦袍,腰系玉带,足蹬皂靴,通身的气派不像修士,倒像是世俗王朝中一位身居高位的官员,浑身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持重。这种气度,却是李垂云这样的散修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金丹中期。李垂云微微眯了眯眼。见识过不少金丹修士,他几乎第一时间便断定了来人的境界。如此一来,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落地之后,来人先是扫了一眼那几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士卒,又看了看李垂云指尖尚未散去的青白色雷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没有指责李垂云,也没有呵斥那几个士卒,只是转过身来,朝李垂云拱手一礼,语气客气而自然。
“在下林惊风,不知道友驾临我惊涛城,有失远迎。手下人不懂规矩,多有冒犯,还望道友海涵。”
那几个士卒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拦下的竟是一位金丹修士。他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有人已经开始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前辈饶命”。
这几个人是真的怕了。若只是李垂云一个金丹修士,他们或许还不至于恐惧到这步田地,毕竟他们代表的可是惊涛城,可若是再加上自家城主的话,那便是……
李垂云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收起指尖的雷光,面色依旧平静。他也不是非杀这几个人不可,方才动了杀心,不过是看不惯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脸。此刻既然有人出来圆场,他也不会揪着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况且,他还要在这城里盘桓一段时日,得罪一个金丹中期的地头蛇,虽然不惧,但终究对自己后面要办的事不利。
“无妨。”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如此,道友请。”林惊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算是给足了李垂云面子。
不料李垂云却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已经站在门洞里的那个年轻修士,“在下是应这位小兄弟的邀请而来,自然要先去了结他的请托。”
林惊风的眉头原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待顺着李垂云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修士身上时,却忽然放松了下来,变得若无其事。他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是林某唐突了,道友请便。”
李垂云点头示意,迈步走进了城门。身后那五个筑基修士连忙跟上,年轻修士走在最后面,路过林惊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上了李垂云。
林惊风目送几人离开,尤其在年轻修士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闻讯赶来的几名修士淡淡吩咐了一句,“今日当值的,你们看着办吧。”说完便不再理会,径自离去。
那几名赶来的修士互相对视一眼,便开始行动起来。至于他们会怎么“看着办”,那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有些人恐怕是要倒大霉了。
穿过城门洞,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从城门直贯而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丹药铺子、法器阁、符箓坊,应有尽有。
一根黑黝黝,似乎还有些锈迹斑斑掺杂其中的铁柱,立于远处,高耸入云,却是有些突兀。
李垂云神识一扫,不过是一件普通至极的法器而已,甚至是那种最为低阶的存在,用料也仅仅只是扎实而已。虽然有些奇特,但也着实引不起什么特别的关注。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修士,有凡人,有骑着灵兽的世家子弟,有挑着担子的小商贩,喧嚣热闹。李垂云神识微微扫过,发现这条街上的修士修为普遍不高,大多是炼气期,偶尔夹着几个筑基期的,便已是颇为体面的人物了。
年轻修士在前引路,步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向李垂云介绍沿途的景致。
“这是西大街,城中最大的坊市,什么都能买到。丹药、法器、符箓、阵法、灵材,应有尽有。只要灵石够,便是金丹期的宝物也能淘到手,只是品质并不太高,且价格贵的离谱。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是专做鉴定的地方,有几家老字号开了数百年,信誉极好。再往前,过了那座石桥,才是真正的城中地界。”
李垂云一边听,一边留心观察。他发现城中修士的数量远比想象的多,且各个阶层的都有。更重要的是,城中秩序井然,修士之间即便起了冲突也会有所克制,无人敢在大街上动手。那些巡城的士卒修为虽不高,但凡人见到他们也并不惧怕,反倒是修士们见了巡城士卒,会主动避让。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管理驯服之后的痕迹。
进了城,那四名修士便恭敬地告辞了,只留下年轻修士一人为李垂云引路。
两人在城中拦了一辆兽车,坐了进去。城中是禁止飞行的,除城主之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准。可这城市又极为广大,便有了这兽车代步。当然,这也是城中的进项之一,车费并不便宜。
兽车的费用自然由年轻修士支付。他说了个地址,车夫伸出三根手指,年轻修士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了。
坐进车厢,李垂云随手布下了一道禁制。没什么防御之能,只能预警,但凡有谁的神识试图侵入车厢探查他们,他立刻便会察觉。
李垂云这才开口,“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东西,当真在你手上?”
年轻修士正色道,“前辈放心,晚辈无论如何也不敢欺瞒前辈。”
李垂云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专程跑这一趟。但他还是追问道,“那东西可是至宝。你是如何得来的?”
年轻修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东西,是父亲留下的。那次外出之前,他似乎是有了某种预感,将这件东西秘密交给了晚辈,说……若是将来有变,这件东西的价值,足以保晚辈这辈子衣食无忧。”
闻言,李垂云心中不禁暗自感叹,知子莫若父。这位父亲怕是早就看透了,没了自己的庇护,自家儿子并不堪大用。事实也证明他确实是对的,三十多年过去了,仍在筑基一层徘徊。若无机缘,还必须是那种逆天的机缘,这辈子算是彻底无缘金丹了。
李垂云又问,“那东西乃是至宝,你想拿它换些什么?”
他心中已经盘算好了,那件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无论多大代价都要拿下。灵石、丹药、法器、功法……他将储物戒中可供交换的宝物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无论对方开出什么价,他都准备应下。甚至......
不料年轻修士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到了地方,晚辈才能说。还请前辈稍待。”
李垂云望着这个“故弄玄虚”的年轻人,微微笑了笑,也不在意。以他的修为和阅历,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年轻修士被他看得有些发窘,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此后,两人便不再言语。
兽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车帘之外,市井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内城特有的沉静。李垂云闭目养神,神识始终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车厢内的禁制微微泛着幽光,将两人的气息与外界隔离开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兽车忽然减慢了速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得低沉粗重,像是从平整的青石板路驶上了某种更为粗粝的路面。年轻修士微微掀开车帘,向外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般的神色。
“快到了。”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兽车猛地一顿,生生停了下来。
不是缓缓停住的那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拽住了似的,车厢剧烈地晃了一晃,拉车的灵兽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年轻修士脸色微变。李垂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外面传来车夫的喝骂声,似乎是在训斥灵兽,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喊话。片刻之后,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几分不安和讨好,“两位客官,前面……前面有人在路中间拦住了去路。小的这就去让他们让开,您二位稍等……”
年轻修士正要掀开车帘出去查看,李垂云却伸手拦住了他。
“不急”,李垂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先看看是什么人。”
他没有释放神识,只是静静地坐在车厢里,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那条被高墙与树荫遮蔽的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