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风的讲述渐渐深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叫人不得不认真倾听的分量，每一个字都仿佛反复掂量过，既不过分渲染步步紧逼的危机，也不刻意淡化近在咫尺的风险。
“海族其实并不难对付。”
他端起茶杯，又搁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浸染得分外清冷的竹林上，“它们身负一道天然的劣势，一旦上岸，失了海水的滋养，一身神通至少要打上三成折扣。那些在汪洋深处翻江倒海的手段，到了陆地上，便如同离水的鱼，空有一副架子，却使不出几分力气。若非如此，当年人族也未必能从它们口中夺回这座惊涛城。”
李垂云点了点头，没有插话，心中却在默默推演。
“那些海族之所以能屡次进犯惊涛城，说到底，全凭那处海眼在作怪。”
林惊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前辈修士们早已在海眼上施加了海族无法破坏的禁制大阵。此阵能够将海眼彻底封住，使其无法再向外喷涌海水。若无海眼喷涌的海水泛滥上岸，海族自然也就威胁不到惊涛城了，至少，那威胁要减去大半。”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李垂云脸上，神色愈发郑重。
“只是，这封禁海眼的阵法却有一处弊端，每隔一万年，便须得往里添加一批材料，否则便会暂时失效。而下一个万年之期，恰好就在数年之后。”
他的语气沉甸甸的，“正因如此，在下才不惜代价四处招揽同境界的道友一同出手，为的，便是我人族万年的安澜。”
他望着李垂云，目光坦荡且恳切，没有半分遮掩。
“不知道友，可有兴趣？”
阁楼里安静了片晌。李垂云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端起茶杯，将那盏早已凉透的悟道茶又抿了一口。
“既然这海眼对海族如此要紧，想必常年都在它们的严密控制之下吧？”他抬起眼，目光与林惊风在半空中碰上。
林惊风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确实如此，海族在海眼之处常年驻有重兵。光是凝珠境，也就是与我等人族金丹修士相当的修者，常驻的便有五人”，他伸出五根手指，“更遑论一旦遇袭发出警讯，周边海族立时便能来援，至少还有三位凝珠境可以随时赶到。”
五名常驻，三名随时可至。一共八位金丹级别的海族。李垂云心中默算了一遍，面色仍旧平静如水。
“不知城主眼下，已招募了几位同道？”他问。
林惊风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笑意中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遮不掩的坦诚。“算上在下自己，已邀得五位金丹期的同道应允。”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五人，恰可对上海族常驻的五人。但还缺一位金丹道友，专司向海眼之中投放材料。唯有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若是投放材料之人被海族缠住，哪怕只耽搁片刻，便是功亏一篑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以五对五，纵然海族的凝珠修士在海中比我们金丹修士更犀利几分，想要拖住他们一时半刻，想来问题不大。剩下一人，只消将所需材料投入海眼，万年之任便算是了结了。事成之后，大家一起撤走，片刻不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也便就是在下为何如此殷切地邀约道友的缘由。”
李垂云没有急着表态。他将林惊风方才那一番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五对五，拖住海族常驻的五个凝珠境。第六人趁隙投放材料，旋即撤退。听起来确有几分可行性。只要那五名海族凝珠修士被牢牢缠住，余下的海族，如何挡得住一个金丹修士？况且投放材料不过瞬息间事，一沾即走，绝不多留。
可是……
“倘若不能及时完事并全身而退，惊动了那来援的三位海族凝珠修士”，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林惊风的眼底，“岂不是极可能有去无回？”
林惊风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迎上李垂云的目光，神色愈发凝重了几分。
“道友说得是。若当真惊动了那三位，局面自然是凶险万分”，他话锋一转，“不过，其一，我们此番准备得极为周全；其二，以五人牵制，一人投放的部署，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想来不会陷入那等绝境。打完便走，对方的援兵根本来不及赶到。”
他顿了顿，又添上第三点，“其三，这万年之期的确切时日，唯有我们人族一方才握有法器能够推演。海族那边无从知晓。要让它们在万年光阴中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保持戒备，全然不现实。说不定，我们此番过去，恰好撞上它们最松懈的时候，轻轻松松便能将事办了。”
他的语气松泛了几分，像是在宽慰李垂云，又像是在宽慰自己。
李垂云听在耳中，心里却明白，这位城主嘴上说得轻巧，可其中的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掂量得更清楚。
“自然了”，林惊风收起那一丝笑意，神色重又变得郑重，“若说半点风险也无，那便是睁眼说瞎话了。在下绝不会对道友说那种话。但若道友肯仗义援手，随在下走这一趟，在下先前应承的条件之外，还有厚礼相谢。或者道友若有什么旁的需索，也只管开口。凡我惊涛城拿得出的，或是做得到的，绝无一句推搪。”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惊风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这一回，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另有一桩事，在下觉得，理当告知道友。林渊的父亲林翰，便是在上一次侦察海眼的行动中失去踪迹的。这些年，在下始终未曾放弃寻觅他的下落，只是一直杳无音讯。”
他抬起头，看着李垂云，“此番我们去往海眼，也会顺道探查他的行踪。若他还留在那里，无论生死，在下都会给他一个交代。道友若是对林渊那孩子有所承诺，这一趟，或许便是最好的契机。”
阁楼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窗扇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欲坠，满室的影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李垂云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望着那簇跳动的焰尖，心中却正翻江倒海地权衡着。
林翰的踪迹，竟然也跟海眼有关。这是他此前万万没有料到的。林渊那孩子等了他父亲三十余载，等的不过是一个答案。倘若自己当真能在海眼之行中觅得林翰的蛛丝马迹，甚至将他带回来，哪怕只是一具骸骨，或者是一件什么信物，也算是对林渊有了一个像样的交代。而林渊许诺的那件东西，对他而言又实在太过紧要。
可是。八位海族凝珠修士，海底作战，海族占尽天时地利。即便有五名金丹同道结阵相助，仍旧是九死一生的局。
林惊风说得固然好听，什么“准备周全”，什么“海族可能懈怠”，可这些都算不得真正的保证。真正能作数的，只有实力与运道。
他抬起头，望着林惊风那张方方正正，隐约带着几分期许的面孔，沉默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城主所言，在下都听明白了。但此事干系太大，请容在下仔细权衡几日。”
林惊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理解所覆盖。他点了点头，站起身子。
“理当如此，确实是在下心急了些，道友只管从长计议。行动之期便在数年之后，道友务必把握住时日。”
他整了整衣袍，朝李垂云微微一拱手，“此外，此事关乎甚大，为防泄密，在下也不强求道友立什么心魔大誓了。只是行动之前，道友最好便留在这惊涛城中，暂勿外出。城中一应所需，道友尽管开口，在下自会命人安排妥帖。”
李垂云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城主放心。在下恰好也需寻一处僻静所在稍作闭关，调理修为。在做出决断之前，在下不会离开惊涛城。”
林惊风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望了李垂云一眼，身形微微一晃，便从窗前消失了。这一回，仍旧不见半分灵力波动，不见丝毫空间扭曲，他就那样凭空消融在了月光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阁楼里独独剩下了李垂云一人。桌上的油灯仍在燃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满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坐在原处，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愈发银白的竹林，沉默了许久。
数年之后。万里之外。海眼。海族。八名凝珠。五名金丹同道。投放材料。撤离。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盘旋，像一盘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棋局。他需要时间，需要将那一根根利与弊、生与死的线头一一理清，需要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种种可能，然后寻出那个最稳妥的决断。
他缓缓动了动身子，将油灯的火苗往上拨亮了些许，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以指尖抵住简面，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
玉简上空无一字，只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随着他神识的注入渐次亮起微光，明灭不定。
夜还很长。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