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自从恢复了金丹期的修为之后,李垂云便再度不再需要睡眠了。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恍若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试图从中理出某种隐藏的关联,可手头的信息实在太少,而且还不能尽数保证其真实可靠,着实叫他有些无从下手。他起身推开了窗户。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将院中那丛竹子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晕。远处的街巷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惊涛城又开始了它喧嚣的一日。李垂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满脑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然后转身,打开了阁楼的门。
林渊已经候在门外了。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底的青黑却出卖了他,昨夜恐怕是没有睡好。见李垂云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去,躬身施礼,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又有几分紧张。
“前辈,您这是……”
“带在下去你父亲之前起居的地方看看。”李垂云的语气平淡。
林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来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他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前辈请随晚辈来。父亲之前居住的院子在后宅,离此处不远。”
一路上,林渊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李垂云,生怕他走散了似的。
穿过几条回廊,经过几进院落,沿途的仆从见了林渊纷纷躬身行礼,口称“主上”,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时,则满是好奇与敬畏。李垂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的心神大半放在了沿途的建筑布局上。
林府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小桥流水,虽远不及那些大宗门的洞天福地,但也堪称奢华。可随着林渊越走越深,四周的景致却渐渐变得简朴起来。雕梁画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灰瓦;奇花异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丛寻常翠竹和几株老梅。到了最后一进院落前,林渊停下了脚步,伸手推开那扇朱红漆面已然斑驳的木门。
“就是这里了,为了保持原样,晚辈从不敢让人靠近半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拼命按捺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李垂云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布局也极为简洁。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没有多余的雕饰。院中铺着青石板,石缝间探出细细的青苔,想来是许久不曾有人打理了。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的绳索已经朽烂。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虬曲苍劲,枝叶却茂密得很,红艳艳的石榴花正开得热闹,与这院落的清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
李垂云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他留意到,这间院子的陈设与林渊那座园林式的府邸截然不同。没有华丽的装潢,没有贵重的摆设,没有成群的仆从。
林渊那人看来倒是很乐意享受的,可他的父亲林翰,却像个苦修之士。
林渊站在院门口,没有跟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上,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翻拣着什么陈旧的回忆。
“父亲之前最喜欢那棵石榴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石榴多子多福,种一棵在院里,图个好彩头。”
李垂云没有接话。他走进正房,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你留在外面,不要跟进来。”
林渊连忙点头,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立在院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违逆。李垂云这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正房不大,隔为内外两间。外间是会客的地方,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空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靠墙是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炉,炉中早已无香火。
里间是卧室,一张木榻,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褥,褥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榻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墙角立着一只书架,架上塞满了各式典籍,有的书脊已经开裂,有的纸页已经泛黄,却依旧排列得井然有序。
李垂云环顾四周,心中对林翰此人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这是一个严谨、一丝不苟的人。他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可他对知识的搜集和整理却极为用心。这样的人,做起事来必定是滴水不漏。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桌上那几摞书。大多是些与修炼相关的典籍,还有几本是讲阵法与禁制的,算不上多珍贵,却胜在实用。他又走到书架前,以神识扫过那些书脊上的名目。依旧是些常见的典籍,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他立在书架前,微微闭上眼,将神识铺展开来,细致入微,一寸一寸地探查起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林翰已经失踪三十多年了,在这处曾经的起居之所留下的线索只怕不会太多。不过,这里毕竟是他确定的最后现身处之一,要查,也只能先从此处着手。李垂云的神识渗入墙壁的细微裂隙,渗入地板的夹层,渗入书架的每一道暗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物事的角落。
可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感知到了几处隐藏的暗格,可里面都是空的;他感知到了几道残留的灵力痕迹,可那痕迹太淡了,淡到连施术者的修为都无从辨别。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林翰失踪这么些年,林渊想必早已将父亲的居所仔仔细细翻寻过无数遍了。就算他的神识远不及自己,可毕竟是筑基修士,该有的神识探查总还是有的。不太可能留下什么大的遗漏,更何况,他比自己更了解父亲的习惯和藏东西的地方。李垂云收回神识,立在书架前,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缓缓游移,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极普通的书,没有书名,书脊上只印着几道简单的纹路。它被夹在两本厚重的大部头之间,只露出一小截,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可李垂云注意到了,它的摆放角度,与旁边那几本书不太一样。稍稍倾斜了几度,像是被人抽出来翻看过,然后又放回去,却没有放正。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纸张也脆了,稍一用力便会碎裂。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内容并不出奇,是一些关于水文地理的记载,像是某位修士的考察笔记,字迹潦草,涂改甚多。他随手翻了几页,正要合上,手指却在某一页的边缘停住了。
那一页的边缘,夹着一张纸。
纸很薄,颜色发黄,与书页几乎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他的手指恰好触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凸起,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他将那张纸从书页间轻轻抽了出来。
纸不大,只有巴掌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内容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的字迹较为陈旧,墨色已经发褐,笔画却依旧清晰,写的是一些关于海眼的资料。
海眼的方位、深度、周围海域的水文特征,以及关于那处封印阵法的一些推测。这些文字至少是数百年前的了。看来林翰很早就开始研究这海眼,远在林渊记事之前。
下半部分的字迹则要新上许多,墨色乌黑,笔画也更见力道,与前一份资料的书写者显然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上要晚了许久。内容只有一句话,写在那张纸的最下方,靠右的位置,像是落款,又像是警示。
“海眼之下,九死一生。然最危险者,非海族,乃人心。”
李垂云的目光落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人心。何人之心?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可一个名字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了上来,林惊风。
他记得林渊说过,父亲失踪之前,最后见过的人便是城主林惊风。那一夜密谈之后,林翰便收拾行装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他也记得林惊风昨夜说过,林翰是在“侦察海眼的行动中失踪的”。林惊风说得很自然,可这句话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既然林翰失踪是在三十多年前,而林惊风上一次组织海眼行动也是三十多年前,那林翰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研究海眼了,甚至研究了数百年之久。那他到底是“侦察海眼行动”的参与者,还是林惊风早就看中了他对海眼的研究,才将他拖入行动的?这其中孰先孰后,怕是只有林惊风自己才说得清楚了。
李垂云将那张纸仔细折好,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随后他又将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逐一翻检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隐藏之物后,才转身走出了正房。
林渊就站在院门口,正焦急地等待着。他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一下,又缩回去。一见李垂云出来,他连忙收起那副焦急的模样,挺直腰板迎上前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前辈,可查出了些什么?”
李垂云微微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暂时还没有。”
林渊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之色,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黯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依旧恭敬。
“那……接下来前辈打算如何?”
李垂云站在石榴树下,抬头望了望那满树红艳艳的花朵,沉默了片刻。
“暂时按兵不动”,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在下会去别处继续调查。不过这段时日,你也不要出门去了。”
林渊愣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前辈,您的意思是……”
李垂云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
“昨日拦路截杀的那些人,你应该还记得。”
林渊的脸色白了一瞬,连忙点头。
“还有昨夜,在下这阁楼周围,有人在暗中窥探。”李垂云没有提及林惊风夜访的事,那件事暂时还不能让林渊知道。
“种种迹象叠在一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没有提那张纸上“人心”二字的事。有些东西,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林渊这个修为低微,身边又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的情况下。
“而且,隐隐地,这些事似乎都与你有关。”
林渊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所以,这段时日,你就待在府中,哪里也不要去。”李垂云的语气不容置疑,“府中一应所需皆有,想必也够你用度。至于徭役,让你府上的管事先应付着。想来你父亲虽不在,他在城中留下的余荫还在,短时间内没人会把你逼得太紧。若是实在应付不过去,便让人来知会在下。”
林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掺着几分苦涩,也掺着几分感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
李垂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林渊跟在他身后,一直将他送到阁楼前,才躬身告退。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之前,又回头望了李垂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李垂云回到阁楼,关上房门,布下了层层禁制。预警的,隔绝神识的,防御的,一道接一道,将整座阁楼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片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竹林,心中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那张纸上的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怎么也拔不出来。“海眼之下,九死一生。然最危险者,非海族,乃人心。”林翰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想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是林惊风?还是他在城中另有仇敌?亦或是,连他那时都还不曾确定那人究竟是谁,只是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才留下了这句模棱两可的警示?
李垂云无从知晓。他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不知为何,在看到了那张纸上的内容之后,他心中忽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立刻恢复自己的实力,将伤势彻底复原,恢复到最为圆融完满的状态。
他似乎隐隐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提升,对他将要面对的事都可能有莫大的助益。昨夜与林惊风的那番交谈,表面上是关于海眼与海族,可那番话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海族更加危险。
林惊风太过热情了。一个金丹中期的城主,对一个初次谋面的金丹初期散修,又是亲自出城相迎,又是深夜携重礼登门拜访,又是毫无保留地倾吐海眼秘辛。这不正常。一个正常的金丹中期修士,绝不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推心置腹。除非,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而那理由,很可能便是林翰所警示的“人心”。
李垂云收回目光,在屋子中央盘膝坐了下来。他将身上所有的符箓、法器、法宝、丹药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枚他亲手炼制的丹药。
玉瓶在手,瓶中的药性比刚炼成时愈发醇厚了,隐隐地,竟透过瓶壁溢出一丝淡淡的碧绿光芒。是千年柳树王生命之力的余韵,与他体内的五行金丹隐隐呼应。
眼神微眯,略略思忖了片刻,然后一仰头,将那枚丹药吞了下去。
李垂云随即平静的闭眼。
他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