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修士身上,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老者虽有些不愿,却也只能是退了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其余三个修士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那年轻修士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只有那老者,望着那年轻修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那担忧不像是做给李垂云看的,倒更像是发自肺腑的不忍。
年轻修士立在原地,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金丹修士的威压虽只泄出一丝,可那一丝压在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肩头,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镇下来,压得他脊背微弯,呼吸发紧。但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只是那样站着,默默的坚持着。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晚辈……是惊涛城本地的修士,自幼在父亲的教导下修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微微恍惚,仿佛穿透了这浓重的夜色,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些日子。
“父亲说,晚辈的资质还算不错。根骨虽称不上顶尖,在同辈中也算中上。因此修行一直很快。炼气期的关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一一跨过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重要的缘故,是父亲本身便是一名金丹修士。虽只是进阶不久的初期,可金丹就是金丹。指导晚辈修行,替晚辈筹措炼气期所需的资源,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金丹修士的儿子。这话说出口,老者与那三个修士的神色都未起波澜,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李垂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这倒解释了此子为何年纪轻轻便能筑基,也解释了方才他为何敢开口打听自己的修为。一个自幼在金丹修士身边长大的孩子,对金丹修士的敬畏,确实会比寻常筑基修士少上几分。不是不敬畏,而是见惯了,便不会怯成那样。
“如此这般,晚辈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便筑基成功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一双握笔的手,“所以晚辈的年纪看上去才会如此年轻。”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夜风穿谷而过,将他衣袍吹得簌簌作响。他的目光从自己手背上移开,望向了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林。
“可是,自从晚辈进阶筑基之后,事情便悄悄开始变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李垂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亲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任务似的,开始放松了对晚辈的支持。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便来考校晚辈的功课,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替晚辈张罗各种修炼资源。他变得忙碌起来,长久长久地外出,回来便闭关,行色匆匆。偶尔见了面,也不过问几句日常,便又匆匆离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意还没成形便散了。
“有时候,他会去城主府,跟城主秘密谋划些什么。晚辈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晚辈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也帮不上什么忙。晚辈只能自己修炼,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李垂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岁月反复冲刷之后残留的茫然。
“所幸,父亲是金丹修士。晚辈即便自行修炼,在这城中也没什么人敢主动招惹。而那些城中的事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也将晚辈遗忘了。没有人要求晚辈参与什么,没有人给晚辈指派什么任务。晚辈更像是一个被圈在城里的外人,过着与这座城格格不入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回,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措辞。片刻之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说起来,晚辈不得不先解释一下惊涛城。”
他似乎看出了李垂云并非是本地的修士。
“惊涛城与其他修仙宗门不太一样。它是一座修仙王朝的治下势力。城主对城中事务,有着绝对的掌控之权。他们的管理模式与世俗王朝颇为相似,与宗门那种松散的结构截然不同。”
见李垂云并未流露出不耐之色,便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修仙王朝的模式,对等级的森严程度要求更高,对修士的人身管理也更为严苛。可相应地,只要你具备能力,能得到上位者的青睐,能够往上攀爬,你所能获得的资源便会更多,哪怕你的修为比下属还略逊一筹。当然,也不能差得太多,否则你压不住底下的人。实力决定地位,这条铁律即便在修仙王朝之中也未曾改变,只不过有王朝的体系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几分罢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李垂云细细拆解,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心中那些积压已久,乱成一团的念头。
“晚辈的好日子,在三十多年前,忽然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沉了下去。
“那一次,父亲跟着城主,还有一些其他的修士,一起出了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的声音还是稳稳地送了出来。
“城主倒是回来了。可他对父亲的消失,只字不提。晚辈想去询问,却也无从问起。晚辈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筑基修士,哪里能见的到高高在上的城主,更何况还是一位金丹中期的修士。”
他说到这里,低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夜风将他散落的几缕额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从那以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寻到一个出口的闷涩,“慢慢地,就有人开始来找晚辈了。让晚辈交税,让晚辈服役。”
他抬起头,看了李垂云一眼。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这次外出巡逻,便是晚辈的徭役之一。”
李垂云立在那里,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却在那年轻修士身上停留了比先前更长的时间。
“你三十多年前便已进阶筑基期”,他的声音平静,“可我看你现在,仍在筑基一层,且气息之中隐隐透出些许不稳之态。”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重伤?”
年轻修士的身体轻轻一颤。颤抖极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可在场之人皆是修士,没有一双眼睛漏掉它。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前辈慧眼如炬。”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晚辈有一回服役时,遭了重伤。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却跌落了境界。”
他垂下目光,不再看任何人。
李垂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破了夜空的沉寂。
“你方才说,你们城主正在寻找同道修士,共谋大事。”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修士脸上,不重,不锐,却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只怕这事的下场,到头来也跟你一样罢。甚至,会落到同你父亲一般的境地。”
话音落下,年轻修士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冬日河面上冷透了的冰。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那样站着,沉默着。
李垂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来。
“在下对你们城主的那桩事,没有兴趣。你们可以走了。”
余人闻言,如蒙大赦。那老者连忙拱手施礼,嘴里说着“多谢前辈”、“打扰前辈”之类的话,脚步已开始向后挪去。其余三个修士更是恨不得立时转身飞遁而去。可他们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那里,等着那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却没有动。他仍旧立在那里,低着头,紧攥着衣角,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老者急了,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低声催促道,“快走!”
年轻修士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站着。老者又扯了一下,他仍纹丝不动。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白得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是白的。可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光亮不是泪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炸开了,将那些压了三十多年的不甘、委屈、疑惑与愤怒,尽数炸成齑粉,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传出。他在传音。
李垂云本已打算离去,却忽然停住了身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那年轻修士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风吹过,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摇得沙沙作响。
李垂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确定?”
那年轻修士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李垂云,眼睛亮得像两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