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修士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重新燃了起来。他整了整衣襟,对着李垂云郑重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又有什么胆子,敢欺瞒前辈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前辈任何处置。”
李垂云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苍白,却已不再怯懦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在下便跟你们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五个人,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群山。
“只不过,你们却要等在下一会。”
年轻修士自然没有任何异议。他直起身,退到一旁,脸上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弛了几分,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磐石。
旁人也不敢有什么异议。老者连忙拱手,嘴里说着“前辈请便”,其余几个修士也跟着附和,脸上堆着笑,至于心里怎么想,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李垂云没有再多说什么。周身遁光再次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白色流光,划破夜空,朝着群山深处掠去。遁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影之后,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寂静。
他并没有走远。只是在那片群山的上空,悬停下来。闭上眼,将神识铺展开去,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漫开。方圆一百五十里之内,每一座村庄,每一处镇甸,每一户亮着灯火的人家,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他能“看见”那些屋舍中熟睡的孩童,那些还在灯下缝补衣裳的妇人,那些围坐在火塘边低声闲话的老人。他能“看见”那些鸡犬牛羊,那些仍在田间劳作,被夜色包裹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凝聚成一道清晰、沉浑的声音,缓缓开口。
“此地之人,听在下一言。”
声音并不大,却穿透了夜色的阻隔,穿透了房屋的墙壁,穿透了沉睡与清醒之间的那道界限,清清楚楚地落进方圆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有人在灯下抬起了头,有人在田间停下锄头,茫然四顾。
“三年之后,此地将有天灾降临。地火喷发,山崩地裂,方圆百里之内,将再无生机。”
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过的事,又像在预言一桩注定要发生的事。
“在下已在你们每家门前的石阶上,放置了一些银钱。不多,但足够你们迁往他处,另谋生路。”
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听见这声音的人心口上。
“若不想死在此地,便拿了银钱,各自逃命去吧。”
声音重复了三遍。
第一遍,有人从梦中惊醒,以为身在梦境;第二遍,有人推开窗户,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所措;第三遍,有人披衣下床,推开房门,果然在门槛外的石阶上,摸到了一把冰凉的碎银子。
然后,那声音便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
李垂云收回神识,独自悬在夜空中,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从踏入修仙界的那一天起,他所学的便是弱肉强食,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便是修行路上容不得半分拖泥带水。
凡人的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与他何干?他又不是他们的父母,更不是他们的守护神。师长没有教过他慈悲,同门没有教过他怜悯,他所翻阅过的那些典籍里,也没有哪一页写着“金丹修士应当庇护凡人”这样的字句。
可他还是做了。
也许是在柳河镇住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修士,忘了自己与那些凡人的不同。久到他学会了喝粗茶,在院子里晒太阳,听石头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久到他看着小禾从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长成清秀温婉的大姑娘,又看着她嫁人、生子、老去、离世。
久到他几乎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那些人叫他“忘哥”,给他端药,替他缝衣,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等他回去。那些平凡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子,像水一样渗进他的骨缝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
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那些被他从睡梦中惊醒的凡人,此刻想必已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会信,有人不会。有人会拿起银钱连夜离去,有人会犹豫彷徨,有人会骂他是骗子,也有人会把这一切当作一场荒诞的梦,翻个身继续睡去。三年后,当天灾真正降临时,那些离开的人会活下来,那些留下的人会死。他不会去看,也不想知道。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往后的命数,便是各人的选择了,与他再无干系。
虽然是他炼丹破坏了此地的地火,虽然他设置了禁制,但是他知道,那顶多只能挡住三年,三年之后,一切都凭各自造化。
远处,那几位修士悬停在空中,望着他,各怀心思。
那位老者目光复杂,像在重新打量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金丹修士。他见过很多高阶修士,有和善的,有冷漠的,有残暴的,有喜怒无常的。可他很少见到一位金丹修士,会在临去之前,耗费时间与灵力去做这样的事。那些凡人,在他们这些修士眼中,不过是蝼蚁罢了。谁会关心蝼蚁的死活?可这个人在乎。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
那三个普通修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不以为然。他们不理解,也想不通。在他们看来,李垂云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那些凡人死了便死了,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何苦费这一番周折,还白白撒出去许多银钱。可他们不敢说,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那年轻修士却不同。他看着李垂云从夜空中缓缓降下,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他父亲曾经有过,后来却渐渐消失了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与他见过的其他修士,不太一样。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胆敢对这位前辈说出那些话吧。
李垂云落在他们面前,遁光敛去,目光扫过众人。
“走吧。”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一行六人,化作六道流光,朝惊涛城的方向掠去。
一路之上,李垂云并未急着赶路,只是将遁速维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上,与那几个筑基修士并肩而行,并且跟他们闲话。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对修仙界的世事变迁颇感好奇。语气不紧不慢,问题也不尖锐,可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问在了关键处。那老者是几个人中阅历最深,也最愿意开口的,见李垂云没有摆金丹修士的架子,渐渐便也放开了些,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
李垂云心中,对那个所谓的修仙王朝,渐渐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原来,修仙王朝与世俗王朝确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它有皇帝,有皇族,有丞相,有大将军,有三公九卿,有文武百官,有品阶之分。这些东西,乍一听与世俗王朝无异。可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皇帝本人,修为并不一定是最高的。甚至可能很低。一个炼气期的皇帝,统治着一群筑基期的臣子,这在修仙王朝中并非什么稀罕事。可这样的皇帝,是没有什么实权的。他更像一个摆设,一个祭祀时才会用到的吉祥物件,一个维系“天命”的符号。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家族,是那些盘根错节,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修仙世家。
皇族的实力,必须独一档。这是修仙王朝能够维系下去的根本。倘若皇族不是最强的那一支,那么王朝的根基便会动摇,那些觊觎皇位的家族便会蠢蠢欲动,改朝换代便在所难免。因此,每一代皇族,无论皇帝本人的修为如何,皇族之中都必须拥有一位实力远超同侪的人物坐镇。这个人往往不显山露水,不在朝堂上露面,甚至不在人前出现。可他的存在,便是王朝的定海神针。
至于那些官职——丞相、大将军之类,也都各有其主。坐在这些位置上的,有的是摆设,有的则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他们背后都站着各自的家族势力,按照品阶高低,瓜分着王朝疆域内的修炼资源,一级一级地向下分配。底层的小修士依附于中层,中层依附于高层,高层依附于皇族。一层一层,环环相扣,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罗网。
“说白了,所谓的修仙王朝,便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家族,为了共同维护自己的利益,凑在一起拼成的一个庞然大物。”
老者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似的,“每一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私兵。他们平日彼此争斗不休,可一旦遇上外敌,便会抱成一团。宗门碰上他们,只要体量相仿,根本碰不过。”
“为什么?”李垂云问。
老者苦笑了一下,“宗门太松散。各峰各脉各执一词,谁也管不了谁。遇上大事,光是扯皮便要扯上十天半月。可王朝不一样。王朝有军队,有严密的架构,有令行禁止的纪律。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李垂云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不过,修仙王朝也有它的致命伤。”
老者叹了口气,“改朝换代太过频繁了。宗门可以传承千万年,可王朝呢?能撑过数万年,便算长寿了。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积攒了万年的修炼资源,往往在一场内战中便消耗殆尽。所以,很少有修士愿意凑在一处搞这种东西。有那闲工夫,不如找个宗门,安安稳稳地修炼。但真能搞出来,王朝所能积聚的资源,远远不是那些宗门所能比拟的。”
“城主,其实便是一个微缩的修仙王朝。”
老者说到这里,抬手遥遥一指,“他管着方圆数万里的地盘,手下的修士要向他纳税,要服徭役,要听他调遣。他上面也还有人,一直到京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一层一层,压得严严实实。”
李垂云望着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沉默不语。
老者收起手指,望向那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轮廓,轻声道,“前辈,那边,再有一会的路程,便是惊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