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麻烦，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只不过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不想招惹它，它偏偏要自己找上门来。
李垂云随手在熔岩湖上方布下了一道小型禁制。不是为了防谁，只是不愿自己离开之后，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闯进来，被那滚烫的岩浆烧成一捧灰烬。
禁制很简单，一个警示阵法，外加一道隔断屏障，足以让筑基期的修士知难而退。做完这些，他才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迎着天际那几个正在靠近的光点飞去。
来人的速度不算慢，却也谈不上快。五道光点在天边明灭不定，由远及近，渐渐显出了身形。
五个人，清一色的筑基期修为。飞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气息最为浑厚，赫然已是筑基后期。可他面容苍老，皱纹深刻如刀，须发斑白似霜，眼中已寻不见多少锐气。一眼也便就能看透了，此人这辈子，只能是在筑基期内坐化了。金丹那道门槛，他已经不够时间迈过去。
五个人的打扮一般无二，都是深蓝色的法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波浪纹，腰间系着同色束带。唯有那位筑基后期的老者，在法袍之外多披了一件深蓝色的披风，披风边缘滚着一圈金色，看起来比其他四人稍稍体面些。
这大约便是他们门派的制式装束了。五人的修为都不算高，却也不低，这一身整齐划一的打扮，倒是显出几分章法，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散修，更像是某个宗门的巡值弟子。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李垂云。五道光点在距离李垂云数十丈外便齐齐停住，悬在半空，不再靠近。五双眼睛同时落在李垂云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可李垂云隐藏了修为，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他们根本探不出深浅。越是探不出，便越是忌惮。一个敢独自在荒山野岭，面对五个筑基修士面不改色，凌空而立如同闲庭信步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领头的老者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冠，向前飞出数丈，在半空中抱拳躬身，姿态恭敬、谨慎。他身后的四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晚辈惊涛城巡值弟子，冒昧打扰前辈，还望前辈恕罪。”老者的声音不卑不亢，语速不快不慢，“晚辈等人巡逻途经此地，方才见此处有异象冲天，特来查看一二。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冒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晚辈等是惊涛城修士，城主乃金丹中期前辈，治下甚严，晚辈等不敢怠慢职守，故来一探。还望前辈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亮明了自家的来历和靠山，让对方有所顾忌；又给足了对方尊重，不至于让场面变得难堪。
老者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别的本事且不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李垂云凌空而立，脚下没有任何法器，周身气息内敛，却稳稳地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要做到这一点，至少也得是假丹境的修为，而且即便是假丹，也无法长时间凌空而立。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假丹。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金丹。
老者心中微微一凛，腰弯得更深了些。
李垂云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当然看得出这些人的心思，也看得出那老者的圆滑世故。他本不想多事，丹药已成，伤势也即将痊愈，他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闭关疗伤，不愿与这些门派修士有什么瓜葛。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下只是在此地借用地火炼制了一炉丹药。如今已然功成，这便要离开了。”
说着，他周身遁光微微亮起，一副就要动身的架势。
“前辈且慢。”
一个声音从队伍中冒了出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意，可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李垂云遁光未收，目光却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修士。此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白皙，眉眼清秀，筑基初期的修为，在一行人中境界最低，也最年轻。
他的法袍穿得整整齐齐，可领口处那颗扣子却系歪了，袖口也有一处没有熨平，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青涩的感觉。此刻他正涨红着脸，嘴唇微微哆嗦，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四个字。
老者脸色微变，回头瞪了年轻修士一眼，目光凌厉如刀，示意他闭嘴。可那年轻修士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咬了咬牙，又继续开口。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可是金丹修士？”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老者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其余三个修士也是脸色微变，有的低下头去，有的别过脸，有的偷偷觑了李垂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在修仙界，打听旁人的修为境界，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遇上不在乎的修士，或许只是一笑了之；可但凡换一个计较的，甚至多想的修士，心里便会生出琢磨。
你打听我的修为，想做什么？是不是有所图谋？是不是在试探我的底细？是不是替什么人打探消息？轻则拂袖而去，重则直接出手灭了这一队人，都没什么好说的。修仙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强者杀弱者，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
李垂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不是愤怒，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不悦。他修行数百年，从炼气到金丹，历经无数风雨，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话而动怒的毛头小子。可这不代表他不在乎。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当着他的面打听他的修为。这是试探，还是挑衅？
老者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抢步上前，挡在那年轻修士身前，深深弯下腰去，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前辈息怒！晚辈这师侄年幼无知，初出茅庐，不懂规矩，冒犯了前辈，晚辈代他向您赔罪！”他回头狠狠瞪了年轻修士一眼，“还不快向前辈赔罪！”
年轻修士被老者这么一瞪，脸色愈发的白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可他竟没有立刻赔罪，而是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他在犹豫。老者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拍醒。
李垂云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发怒。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那年轻修士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打听在下的修为，想做什么？”
年轻修士浑身一震。李垂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不锐，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座山从头顶缓缓压下来，不疾不徐，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他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了出来。
“晚辈……晚辈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晚辈只是……只是看前辈能够凌空而立，更是打算直接御空而走，就想着……就想着问一问，前辈是不是和城主一样，是金丹期的修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稍稍稳了些。
“惊涛城有事，城主正在找寻同境界的前辈相助，据说……据说给出的报酬不低。”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不再看李垂云。像是在等待宣判，又像是在默默承受自己鲁莽带来的后果。
李垂云的目光从那年轻修士身上移开，落在了老者身上。老者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
“回前辈，确实如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城主确实在寻找金丹期的同道相助，报酬也确实不低。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那年轻修士一眼，叹了口气。
“只是此事涉及城中一些……不便对外人言说的隐秘。晚辈方才阻拦他，并非有意隐瞒什么，而是……而是此事不该由晚辈这等身份的人来开口。”
他垂下目光，不再说话。
李垂云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不便对外人言说的隐秘？一个金丹中期的城主，寻找同境界的修士相助，给出的报酬还不低，这听起来，倒不像是件坏事，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那五个人，目光平静如水。
那五个人也看着他，有的紧张，有的忐忑，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夜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袍掀得猎猎作响。气氛沉默、微妙。
片刻之后，李垂云忽然释放出一丝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
只有一丝，极细极淡。可就是这一丝，也足以让那五个筑基修士瞬间变了脸色。老者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了一瞬；其余三个修士更是连退数步，眼中满是惊骇；那年轻修士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没有退，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立在原地。
李垂云的目光落在那年少修士身上，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