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伤,其实一直都没有彻底好。
从当年被那道元婴分身追杀算起,到坠落悬崖,失忆凡尘,在柳河镇隐姓埋名那几十年,再到与黑猫一战,擒拿那道自称为“魔”的神念。
近百年的光阴兜兜转转,他的金丹和神识虽已恢复了十之八九,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丝丝。那一点欠缺,说不清也道不明,不是灵力的多寡,不是神识的强弱,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触及根本的东西。金丹的旋转不够圆融,神识的凝练不够纯粹,就像一件打磨了许久的玉器,表面看去光滑如镜,可凑到眼前细看,仍能辨出一两道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划痕。更不要说,他的本命精血始终没有补全,至今脸色都还略有苍白。
在柳河镇山中闭关的那些年里,他一边运转功法温养伤势,一边分出一缕神识,不动声色地关注着石头和小禾的日常起居。同时呢,他也在一点一点地拆解自己的伤情,分析、归类、推演。
他将储物戒中所有与疗伤相关的丹药、丹方、药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知是炼丹术在这些年里又有了进境,还是莫家那位前辈老祖传承下来的丹道本就偏重疗愈一途。在漫长的推敲之中,他渐渐生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起初,那些想法只是一些零散的,彼此孤立的碎片,可随着推演的深入,那些碎片开始缓缓移动、靠近、拼接,最终在他的脑海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需要炼制一枚丹药。一枚既不是用来愈合外伤,也不是用来补充灵力的丹药。他要做的,是修复金丹和神魂上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却在某些时刻足以致命的瑕疵。
这种修复,不能用灵力去填补,也无法用神识去打磨,而是要从最根本的层面,将那一点“不圆融”彻底化去。让其本身重新生长、愈合,浑然一体。同时也要弥补了自己本命精血的损耗。
为此,他需要一味主药。一味拥有极其坚韧,极其纯净的生机之力,却又不是被灵气娇养出来的主药。
他心中早就有了目标,那棵生长在柳河镇外群山深处的千年柳树王。
离开柳河镇之前,他已经取走了那棵老树的一部分生机与精气。那些墨绿色,带着泥土和青苔气息的生命之力,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入玉瓶,贴身收好。此刻他要做的,便是以这缕生机为引,辅以多种珍稀药材,炼成一枚能够修复本源瑕疵的丹药。
李垂云没有急着开炉。他先寻了一处坊市,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不动声色地购置了一批辅材。坊市不大,货物也称不上多精贵,可他要的那些东西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种类繁杂,零零碎碎凑了几十样。他付过灵石,将东西收入储物戒,转身便走。
走出坊市不过十余里,他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三个人,都是筑基期的修为,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自以为隐藏得极好。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他的腰间、袖口,那是常年做这行买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在估算猎物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
李垂云这几日心情正不算好,数十年隐居凡间,他几乎已经忘了修仙界这弱肉强食的残酷底色。此刻这几个人自己送上门来,倒像是给他送来了一个出气的由头。
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朝着一处偏僻的山谷飞去。那三个人果然跟了上来,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越跟越紧,越缀越近。等到他们发现前方那个“猎物”忽然转过身,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出现在面前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李垂云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法宝,只是随手弹出三道灵力,那三个人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他收了他们的储物袋,随手翻了翻,里面有些灵石、丹药、法器,品相一般,聊胜于无。
他也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杀人夺宝这种事,在修仙界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几个人偏偏撞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运道不济。他清理干净所有的痕迹,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首尾,这才继续赶路。
选了一处荒山。山不高,林木稀疏,岩石裸露,从外面看去平平无奇,与这方天地间千千万万座荒山没有任何分别。可这座山的地底下,藏着一条小火脉。火脉很细,细到不足以支撑任何一个宗门在此开宗立派,甚至不足以让一个金丹修士长期在此修炼。可对李垂云来说,够了。他只需要一处稳定的火源,不需要多猛烈,只需要稳定。
他没有在山体表面开辟洞府,而是直接向下掘进。沿着火脉的走向,穿透一层又一层的岩石,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当他在黑暗中不知掘进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一个岩浆湖。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可那滚烫、粘稠缓缓翻涌的岩浆,将周围的岩壁都映成了暗红色。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变形,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发干。
李垂云在岩浆湖的边缘,选了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削平、打磨、布下禁制。平台不大,只够他一人盘膝而坐,再摆下一尊丹炉。可也已经是这地下深处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了。
他盘膝坐下,将丹炉从储物戒中取出,放在身前。炉身古朴,三足两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他早年的那尊,跟了他上百年,早已用得熟稔。他又将炼制这枚丹药所需的材料一一取出,在身前空中依次排开。
那些辅材,有的是他在坊市中购置的,有的是他储物戒中积攒多年的存货,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而在所有材料的最中央,是他从千年柳树王身上取来的那缕生机。墨绿色的光芒被封在玉瓶之中,透过瓶壁隐隐可见。
李垂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有急着开炉,而是先将心神沉入体内,将五行金丹运转了数个周天。金丹旋转的速度不快不慢,五色光华流转不息,稳定、从容。呼吸渐渐与金丹节奏同步,心跳渐渐与灵力流淌合拍。
然后他睁开眼,催动了丹炉下的火脉。
岩浆湖的热量被他以阵法导引,沿着丹炉底部的符文纹路缓缓注入炉内。炉身的温度开始攀升,起初只是微微发热,渐渐地变得滚烫,最后连空气都被灼烤得扭曲变形。李垂云没有急于投料,而是闭目感知着炉内的温度变化,等待那个最恰当的时机。
他等了很久。久到岩浆湖中的暗红色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然后,他动了。
第一味辅材落入炉中,是一株百年份的紫丹参,药性温和,善补气血。紫丹参在炉火中翻滚、收缩、融化,最终化作一小团紫红色的液滴,悬浮在炉内半空,晶莹剔透。
第二味,第三味,第四味……一味接一味地投入,一味接一味地化作液滴。那些液滴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赤红如血,有的莹白如玉,有的金黄如琥珀,有的墨黑如深渊。它们各自悬浮在炉内的不同位置,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互不干扰,互不相融。
同时操控几十味药材的药性,让它们在各自的最佳温度下保持稳定,这对神识的负担极大。可他不敢分心,甚至不敢眨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尊丹炉之中,感受着每一味药材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等的是一个瞬间。一个所有辅材都达到最佳状态,却又尚未开始彼此融合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他的神识如同千百根无形的丝线,同时牵动了那几十团液滴。它们从各自的位置向中央汇聚,在空中划出几十道颜色各异的轨迹,然后在丹炉的正中央,轰然碰撞。
一瞬间,丹炉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炉内的温度骤然攀升,几十团液滴在碰撞中彼此吞噬、挤压、融合,化作一团混沌的,不断翻滚的粘稠液体。它的颜色在赤、橙、黄、绿、青、蓝、紫之间疯狂变幻,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李垂云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可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等待着,等待着那团混沌的液体在不断的翻滚中渐渐稳定下来。当它的颜色终于定格为一种深沉、厚重,带着墨绿色泽的暗金色时,他拿起了那只玉瓶。
拔开瓶塞,墨绿色的光芒从瓶中溢出,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带着数千年的风霜与沉默的倔强。他将那缕生机缓缓倾入丹炉之中。
墨绿色与暗金色相遇的那一刹,丹炉猛地亮了起来。不是火焰的光芒,不是符文的光芒,而是一种从炉内最深处迸发出来的,纯净到极致的翠绿色光芒。光芒穿透了丹炉的炉壁,穿透了地底的黑暗,将整座岩浆湖都映照成了一片碧绿。热浪似乎被那光芒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暖意。
李垂云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片光芒之中。他能感觉到,那缕千年柳树的生机正在与炉内的药液深度融合。不是被强行融入,不是被炼化、被吸收,而像是一棵树将根扎进泥土那样,自然而然地,从外向内地与药液融为一体。药液的颜色从暗金色渐渐变成了翠绿色,那翠绿不是浮在表面的颜色,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丹炉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炉内的波动渐渐平息。那团药液在炉中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凝实,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从半固体变成了固体,最终凝聚成了一颗圆滚滚的丹药。丹药的表面,有三道细细的纹路,不是裂纹,不是瑕疵,而是天然形成的丹纹,三道,首尾相连,环环相扣,像一圈圈刻着岁月的年轮。
丹成的一瞬,炉盖自行弹开。一道碧绿色的光柱从丹炉中冲天而起,穿透了地底的岩层,穿透了荒山的山体,直冲云霄。
光柱不粗,只有手臂粗细,可它的颜色纯净得不可思议,绿得像一块无瑕的翡翠,绿得像春回大地时漫山遍野的新绿,绿得像千年柳树王在春风中摇曳的万千枝条。
异象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光柱只持续了三息便自行消散,那颗碧绿色的丹药从炉中缓缓升起,悬停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李垂云看着那颗丹药,嘴角微微扬起。一次就成功了。他心中的构想没有错,以千年凡木的坚韧生机为引,调和了几十味药性各异的辅材,确实能够炼出修复本源瑕疵的丹药。而且,丹成有异象,说明这枚丹药的品质极高,远在他的预期之上。
有了它,自己的伤势应该就能彻底恢复了。那些金丹和神识上的细微瑕疵,那些困扰他许久的“不圆融”,都将被这枚丹药中蕴藏的坚韧生机一点一点地抚平、填补、修复。哦,对了,还有本命精血的亏损。
他伸出手,将丹药收入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塞紧瓶塞,小心翼翼地放入储物戒。然后他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准备收拾丹炉,离开这处地底。
可就在他神识习惯性地向外扫过的一瞬,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