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这只黑猫,李垂云并未急着离去。他立于山巅,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最后一次俯瞰柳河镇。
夜色已沉得很深了,镇子里的灯火稀稀疏疏。
东街的医馆还亮着一盏灯,那是石头孙子的孙子在值夜。西街的老宅早已改作学堂,白日里书声琅琅,此刻却只有风擦过屋檐的呜咽。柳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银白的绸带,从镇子腰间穿过,蜿蜒着,流向目力所难及的远方。
柳絮还在飞。三月将尽,可这柳絮仿佛永远也飞不尽似的,一茬接一茬,从枝头挣开,乘着夜风,飘飘扬扬地洒满了整座镇子。它们落在瓦楞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河面,落在行人的肩头,也落在那些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宅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
李垂云望着漫天的絮雾,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柳河镇码头时的光景。
那也是三月,柳絮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飞着。石头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小禾抱着包袱,低着头,怯生生地走在最后面。码头上人头攒动,船工的吆喝,脚夫的号子,客人的笑语搅成一锅沸水。他们三个,就那么站在这片热闹当中,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时候的石头,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可眼睛里有一股子不服软的倔劲儿。那时候的小禾,还没彻底长开,脸上还带着饥荒年月留下的些许菜色,可那双眼睛,总是追着他。那时候的他,面色苍白,身负重伤。可他们都活着。都好好地活着。
数十年光阴,譬如朝露。修士与凡人之间的那道天堑,此刻站在山巅俯瞰人间烟火,才看得格外分明。
当年初来柳河镇时认识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老刘走了,王掌柜走了,码头上那个被他治好伤的汉子也走了。小树走了,小树的儿子也走了,连小树的孙子都已头发花白。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经滚烫鲜活的日子,都被岁月冲刷成了一片模糊的淡影,只剩下这柳絮,年年如此,却又年年不同。
他没有去看石头的葬礼。他只是站在这里,远远地望着医馆的方向。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感受着灵堂里那盏油灯燃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去了,石头也不会活过来。他与他们,与这一方水土的缘分,已经干干净净地尽了。
至于石头和小禾的子孙后代,那更是与他再无瓜葛。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有他们的日子要熬。他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给了他们一份安稳的生计,给了他们平静的一生。这就够了。再多,便是逾矩,便是打扰。
李垂云在山巅立了很久。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柳枝的冷香和涧水的凉意。月光浇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灯火,望了一眼那条银白的柳河,望了一眼那漫天不知疲倦的飞絮。
然后他转过身,化作一道遁光,极低调地拔地而起。
遁光很淡,淡得几乎要化入夜色里,像一颗流星从天边寂寂地滑过,又像是谁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人留意到它。只有那些还在飞的柳絮,被遁光掠起的气流带得一旋,打着卷儿,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李垂云并未径直遁走,而是拐了一道弯,朝柳河镇外群山的更深处扎去。
群山连绵,峰峦叠嶂,越往深处去,林木便越发蓊郁,人迹越发罕至。他在山间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中落下了身形。
这是一片四面环山的谷地,地势低洼,常年雾气氤氲,寻常樵夫猎户绝不会踏入半步。可就在这谷地的正中央,在那片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赫然矗立着一棵大得骇人的柳树。
李垂云在闭关养伤的数十年里,神识慢慢恢复覆盖方圆数百里,早就察觉到了这棵树的存在。
它太老了,老到它的生命气息在神识的探查中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暗绿色火炬,与周遭的草木截然不同。
它太大了,大到它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山谷,人站在树下仰头望去,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密密匝匝、层层叠叠的枝条与叶片。它的树干粗得惊人,七八个壮汉合抱也未必能拢得过来,树皮皲裂如苍龙之鳞,一道道深沟浅壑里长满了茸茸的青苔与蕨草,像是岁月用刻刀一道道剜出来的痕迹。
它的根从地面暴起,虬结盘错,死死地攥着大地。那些根脉延伸出去极远极远,有的已然探入了山壁的石缝之中,与整座山崖长在了一起;有的则跨过了谷底的溪涧,在对岸又重新扎下根去。整棵树的根系,怕是早已覆盖了大半个山谷。
这是一棵生长了数千年的柳树王。它仍是一棵凡木,未曾通灵,没有开启灵智,不会吐纳天地之气,更不懂趋吉避凶。它只是一棵树,一棵在风霜雨雪里站了数千年的树。
可正因它是一棵凡木,它的长寿才愈发显得艰难不易。那些灵木有灵气滋养,有天地精华哺育,活上几千岁不过是寻常事。可这棵柳树,生在这灵气淡薄的凡间山谷里,没有灵脉护持,没有修士照料,全凭自己的根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从泥土里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养分,从雨露里承接那一丝丝微薄的滋润。
它熬过了多少场山火,扛过了多少回雷暴,躲过了多少次被樵夫认作薪柴,被山民劈作栅栏的厄运,才活到了今天。
正因如此,它体内所蕴含的生机之力,比那些养尊处优的灵木更为坚韧,更为沉厚。不是被灵气催生出的虚浮生机,而是在漫长的光阴里,在与天地的沉默角力中,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挤压出来的生命力。那股子力量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默的倔强。
李垂云立在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目光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千万条柳枝便齐齐摇曳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私语,又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谣。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从袖中取出一件法器。是一根尺许来长的玉针,通体莹白温润,针尖处有一道细若发丝的凹槽。这是他早年炼就的一件小法器,品阶不高,功用也单一,只有一个用处,汲取草木体内的生机与精气,是当年为了画乙木正雷符而准备的。
他将玉针轻轻刺入树干之中。
针尖没入树皮的一刹,老柳树猛地一颤。千万条柳枝同时停止了摇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忽然定住了。沙沙声也戛然而止,山谷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玉针凹槽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咝咝”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从树干深处缓缓抽离出来。
声音极轻,可在死寂的山谷里,却又听得格外真切。起初只是一缕极细极淡的墨绿色光芒,从凹槽中流溢而出,顺着玉针的纹路缓缓向下流淌。
那绿色不是寻常草木的青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沉淀了无穷岁月的苍绿。它流得很慢,每流一寸,空气里便弥漫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青苔清冽的异香。
随着墨绿色光芒的不断流出,老柳树的枝叶开始变了。原本翠绿欲滴的叶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翠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枯黄。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起来。枝条也垂落了下去,不再是那种舒展着迎风摇曳的姿态,而是像一个累到了极处的人,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树干也在变。那些皲裂的树皮上,裂纹似乎更深,更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收缩,将树皮拉扯得更紧、更皱。树根处原本高高隆起的地面,开始微微下沉,那些虬结的根系仿佛失去了内在的支撑,软塌塌地瘫伏在地上。
整棵树,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从一棵矗立了数千年的巨木,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人。
李垂云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他手里的玉针仍在继续,墨绿色的生机仍在缓缓流出,但他已经感觉到,这棵树已经快到极限。再抽下去,它就会死。不是萎靡,不是衰弱,而是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死去。连根都会腐烂,连这片山谷都会因为失去它庞大根系的固持而水土流失,面目全非。
他收了手。
玉针从树干中拔出,那道细小的伤口在拔出的瞬间便被树皮自行合拢,可合拢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道皱纹,再也抹不平。
老柳树还活着,但它已不再是方才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它的树冠稀疏了大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已经能看见头顶那片清冷疏朗的星空。它的枝条垂得很低,有些已经拖到了地上,像是再也无力抬起。它的树干还在,可那树干上的裂纹,比方才深了一倍不止。
李垂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针,随后,他将那光芒引导着,流入一只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瓶口封妥,收入袖内。然后转过身,从怀中又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他修炼炼丹术时配制的灵液,以灵泉之水为底,辅以数种低阶灵药浸泡而成,本是用来浇灌药圃中那几株娇贵灵草的。此刻,他拔开瓶塞,将瓶中灵液缓缓倾倒在老柳树的根部。
灵液渗入泥土,被那些苍老、疲惫的根系缓缓啜饮吸收。老柳树的枝叶微微颤了颤,像是打了个寒噤,又像是久旱之后逢着一场甘霖时满足的叹息。叶片的颜色没有再变回去,枝条也仍是那样垂着,但树干上的裂纹似乎浅了一线。只是一线,但那一线,便是生机,便是希望。
李垂云相信,有了这些灵液的滋养,这棵老柳树过几年便能恢复旧观,甚至更胜从前。灵液中蕴含的那一丝稀薄灵气,对灵木而言微不足道,可对这棵从未沾染过灵气的凡木来说,却是一场足以改变命途的造化。它或许会因这一丝灵气而开启灵智,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它都会活下去。
只是这几年之内,柳河镇那漫天飞絮的奇观,怕是要稍稍打些折扣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李垂云将玉针收入袖中,将空了的瓷瓶也收了回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棵老柳树,看着它那垂落的枝条,看着它那稀疏的树冠,看着它那在夜风中微微发颤的叶片。
“多谢。”
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知是对这棵老柳树说的,还是对这数十年的光阴说的,亦或是对这片他盘桓了太久的土地说的。
然后他转过身,化作一道遁光,彻彻底底地离开。
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痕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融入了满天的星斗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山谷里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柳枝时那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