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体内的魔气开始剧烈波动。
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猛烈得如同山崩地裂。前一刻还只是翻滚涌动,下一刻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急剧膨胀......
黑猫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其不稳定。
那威压原本只是筑基初期水准,可此刻,它却骤然剧烈跳跃起来。从筑基初期一跃至筑基中期,甚至直线攀升,直冲筑基后期......
李垂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修行数百年,见识过太多绝境中的拼死一搏。妖兽临死前引爆妖丹,修士走投无路时燃烧神魂……所有这些绝境反扑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在最后手段被激发时,施术者身上的气息会出现特定变化。或是灵力骤然凝聚,或是神魂剧烈燃烧。
而此刻黑猫身上的变化,与他所见过的似乎如出一辙,只是论剧烈程度却是远远要超过。
这家伙,不是要施放什么禁忌术法,就是要自爆。
李垂云的脑海之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判断。而从黑猫方才那阵疯狂大笑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本座终于是成功了”,后者的可能性只怕要大得多。它不是要施放什么术法,它是要毁掉这具困住它神念的黑猫躯体,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自然是不知道。
不管这只黑猫要搞什么鬼,李垂云都不能让它得逞。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同时,他的右手已从袖中探出。三张乙木正雷符化作三道雷柱,瞬间轰入。
雷柱入阵的一刹那,那些正在剧烈波动的黑色魔气,在乙木正雷的至阳至刚之力面前立即露出了溃散迹象。不是被撕裂,不是被劈开,而是被打散,直接打散。
那些被雷光击散的魔气碎片在光幕内四处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残留着细微的青白色电弧,不断跳跃闪烁,将碎片一点一点焚化成虚无。空气之中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味,不是草木燃烧的烟火气,也不是血肉烧焦的腥臭,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气息。是魔气本身被雷霆焚化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李垂云没有停下来观察战果。他的双眼在雷光中微微眯起,体内灵力在经脉中高速运转。而在灵力奔涌的表象之下,在更加隐秘的层面之上,另一场更加凶险的行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他的紫府之中,神识开始凝聚。
紫府惊神符。
这是李垂云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也是他修行数百年来自行悟出的,为数不多能够直接攻击对手神魂的神识秘术。
此刻李垂云要做的,比他以往任何一次使用紫府惊神符都要惊险得多。
这只黑猫只有筑基期的神魂强度,而紫府惊神符却是他以金丹境神识凝聚而成。金丹与筑基之间的神魂差距,绝对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若将金丹修士的神识比作千锤百炼的精钢长剑,那筑基期妖兽的神魂至多只能算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生铁。精钢长剑劈砍生铁,结果只会有一个。
所以他在凝聚紫府惊神符时,已经刻意压制了神识强度,以他的估算,应当足以将一只筑基期妖兽的神魂震得动荡不休,失去反抗能力,却不至于一击致命。
应该是吧。
下一刻,一声惊雷在黑猫的识海之中炸响。
黑猫浑身一僵。
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挣扎停了,那具身躯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是被压制的安静,而是从内到外的安静。
黑猫的身体在失去神魂主导的一刹那便软软趴伏下去,四肢摊开,头颅歪向一侧,尾巴无精打采地垂落。
那些剧烈波动的魔气也在同一瞬间平复下来。威压也在第一时间彻底消失。
这一切,不过一瞬。
李垂云立在阵外,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阵中那只趴伏在地的黑猫,眉头微皱,瞳孔深处看不出一丝得手后的轻松。
因为他感觉不到黑猫的气息了。
李垂云心中开始嘀咕起来。
是不是自己一个不小心,直接将黑猫的神魂给彻底灭掉了?他明明已经刻意压制了威力,以他的估计应当恰好将其给震得神魂动荡却不致命。可估计终究只是估计,不是一定。它的神魂强度究竟如何,李垂云根本无从判断。
没了神魂,肉身再完好也不过是一具空壳。而一具空壳,是没有办法作为墨辰修炼的引子的。
就在李垂云心中暗自可惜之时,阵中的黑猫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轻微。眼皮微微抽搐,在那片灰黑色的浑浊眼白边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芒,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忽然重新亮了一瞬。
那一丝暗红只存在了不到半息便又重新黯淡下去,但紧接着又亮了,比上一次稍微亮了一分,持续的时间也稍长了一息。
白眼一翻,那双竖瞳居然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暗红色的瞳孔重新出现在眼眶正中央,微弱,飘忽,但确确实实是恢复了。
黑猫的身体仍旧软软趴伏着,但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焦点。那双竖瞳茫然地望了一阵头顶的五色光幕,然后缓缓移动,穿过光幕,落在阵外李垂云的身上。
竖瞳之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意外。
“你——”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你居然能直接攻击神魂。”
它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不过金丹初期的修士,居然掌握着能够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在它的认知之中,这种秘术即便在它曾经纵横过的那些界面中也属于极为罕见的上乘手段,却没想到在这里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也能掌握。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黑猫恢复了焦点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没死。果然如他所愿。
可他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因为黑猫的眼睛深处,那两粒暗红色的火焰又开始了之前的操作。
它在试图再次引发方才那种状态。那种魔气沸腾、威压攀升,最终走向自爆的状态。
开玩笑。
李垂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方才他费了多大力气才将它从自爆边缘拉回来?两道手段齐出,才堪堪在最后一刻扼杀了它的自爆。现在这家伙刚从紫府惊神符的震荡中恢复过来,便又要再来一次?
李垂云如何能让它如意。
第二道紫府惊神符以更快的速度凝聚成形。
又是一声惊雷在识海炸响。黑猫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恢复焦点的竖瞳再度翻白,正在试图重新施展手段的动作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大约数息之间,黑猫翻白的眼睛才重新翻回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勉力为之的沉重感。
然后它又开始了。
李垂云眉头皱起。第三道紫府惊神符凝聚。黑猫再次翻白,再次僵硬。
这一次恢复的时间更长,长到李垂云几乎以为它终于被彻底震昏过去,但它最终还是恢复了。
然后它又开始了。
又是一道紫府惊神符伺候。
如是再三。
这只黑猫,或者说盘踞在它体内的那个东西,在紫府惊神符之下只会伤,要彻底弄死它,似乎威能还不够。
但紫府惊神符可以伤它,可以不断削弱它,一层一层叠加创伤,直到某一次积累的伤害终于超过它能承受极限。到那时,它终究会死。他李垂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但是,自己为何要那么做呢?
他从来就不是为了杀这只黑猫。他是来抓它的。抓住它,带回去,给墨辰做修炼的引子。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个目的从未改变过。
方才之所以动摇了那么一瞬,是因为这道盘踞在黑猫体内的神念给了他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担心留下它会后患无穷。可现在,当他连续五次以紫府惊神符轰击对方神魂,看着它一次又一次醒来,看着那双暗红色瞳孔一次又一次重新亮起,他反而有了底。
因为他知道了对方是有上限的。它确实诡异,确实来历不明,确实掌握着某种连他都看不透的力量。可它终究只是一道神念,终究被困在一只筑基境界的黑猫体内,它翻不出什么大浪。至少在它从这具黑猫躯体中脱困而出之前,翻不出什么大浪。而自己的紫府惊神符就是对付它最好的存在。
想通了这一关节,李垂云彻底平复了下来。
可黑猫却变得有些气急败坏了。
“为何——”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砂石彼此摩擦。
“你为何不让我死——”
“我要死——”
它的身体开始挣扎。不是之前那种有章法的周旋与反击,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章法的,近乎野兽落入陷阱后本能的拼命挣扎。四肢在压制下拼命蹬动,爪尖在地面犁出一道道沟痕,碎石苔藓四处飞溅。尾巴疯狂甩动,抽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头颅拼命上扬,脖颈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暗红色竖瞳死死盯着李垂云,瞳孔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剧烈挣扎中忽明忽暗。
“啊——”
黑猫似乎彻底癫狂了。
但李垂云可不管这些。
惊雷再次炸响。
黑猫的嘶喊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竖瞳再度翻白,挣扎的四肢在同一刻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垂落。疯狂甩动的尾巴也停了下来,尾尖还在微微抽搐,但那已不是挣扎,只是神魂震荡后残留的肌肉痉挛。
李垂云眼疾手快。
在黑猫翻白,浑身僵硬的一刹那,他左手从袖中探出,指尖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灵兽袋。袋口对准五行符阵中那只正在翻白眼的黑猫,一道无形的吸力涌出。黑猫的身体从地面微微浮起,四足离地,随即被拉扯着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没入袋口。袋口自行收紧,束带上的符文微微一闪,便将袋口封得严严实实。
李垂云收回左手,灵兽袋稳稳托在掌心。
起初只是一阵沉默。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便被一声沙哑至极的嘶吼打破。
“你这个蝼蚁——”
黑猫的声音从灵兽袋中传出,因隔了一层储物空间壁障而显得沉闷失真。可那声音之中的癫狂与愤怒却丝毫没有减弱,“也敢冒犯本尊——”
李垂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等着——”黑猫的声音继续传出,比方才更加尖锐,“本尊一旦找到你,必定要将你折磨得生不如死——抽你的筋,剥你的皮,炼你的魂,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一伸手,一张禁制符箓出现在手里,李垂云随手一拍,将它贴在灵兽袋袋口之上。符箓贴上的一刹那,黑猫的声音便小了几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咆哮。
“你根本不知道本尊的可怕——”它的声音已带上一丝力不从心,“到时候有的是你后悔的——”
“你怎么连死都不让本尊死——”黑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已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威胁,甚至没有了方才那种癫狂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近乎哀求的东西。
李垂云才是不管。第二张禁制符箓贴上。黑猫的声音变得更小,小到几乎听不清字句,变成一团含含糊糊的嗡嗡声。
他继续往灵兽袋上开始贴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贴上去,袋中传出的声音便微弱一分。到第五张时,黑猫的声音已变成一缕极细极细,若有若无的嘶鸣。
李垂云还是不太放心。他想了想,又加贴了四张。通常情况下,一张便足以困住筑基期妖兽,三张便是对付天生异种时才会用到的规格。九张,这已是他有生以来在一个灵兽袋上贴过的最多的禁制符箓了。
但面对一个自称为“魔”的存在,面对一道连续五道紫府惊神符都没能彻底磨灭的神念,面对一个一心求死,求死不得便癫狂咆哮的诡异之物,九张禁制符箓或许还是太少了些。可灵兽袋上也实在是没有地方能再让他贴的了。
也罢。九张禁制符箓,再加上他自身的金丹境界修为时刻监视。如此这般,这魔物算是彻底翻不出什么浪来了吧。
他在心中默默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袋中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皮革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装。
做完了这一切,李垂云将灵兽袋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袋身的皮革隔着衣袍贴在他胸膛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他能够隐约感知到袋中那个小天地里,有一只黑猫正趴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陷入被禁制符箓强行压制而成的沉睡状态。它的呼吸极其微弱,神魂波动更是被禁制符箓层层叠叠封锁着。
他想了想,苦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他似乎总是在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东西。一个自称为“魔”的存在,一个以魔气为混沌之气,以自爆为解脱,以死为求之不得的古怪神念。
这算是什么运气?
他伸出手,探入怀中,拍了拍另一只灵兽袋。
“小家伙。”
李垂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可是要快快醒来啊。”
“你主人我为了你的机缘,可是冒了大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