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冷笑一声。
嘴角微扬的弧度与平日的波澜不惊截然不同，这是猎人听见猎物说出荒谬威胁时才会露出的，冷冰冰的嘲意。
“对于你这样的魔灵之物”，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在下有无数种法子可以弄死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青银色雷丝跳跃闪烁，噼啪作响，将他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沉稳平和的眼瞳中，此刻也被雷光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青银。
“最简单的。”
拇指轻弹，一道雷丝脱手而出，在黑猫身前不足三尺处炸开。山石瞬间焦黑熔裂，边缘化作暗红色的结晶，幽光映在黑猫竖瞳里，像深渊边缘摇摇欲坠的火星。
“火烧。”
食指再弹，雷丝在半空骤然散开，化作细密如网的电弧，将方圆数尺尽数笼罩。空气被电离，焦灼气味钻入鼻腔，带着让人心底发麻的干燥与灼热。
“或者电击。”
他收回右手，指尖三道雷丝仍蛰伏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在下还不信，就弄不死你了。”
语气平淡，却正因平淡，杀意才愈发纯粹。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黑猫却没有任何恐惧的反应。五行符阵的五色光华压得它四肢深陷地面，脊背微弓，皮毛黯淡。可那双竖瞳依旧空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的存在。
“你知道我所说的并不是这个。”
它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出一种真正的从容，仿佛被金丹修士用雷法指着鼻子的不是它。
“你弄死这只黑猫，很是容易。以道友金丹境界，一道雷符便足以让它形神俱灭。”它尾尖轻摆，轻描淡写，“但是想要弄死其中的在下，却是绝无可能。”
“除非。你直接弄死这只黑猫。”
竖瞳直直望向李垂云。五色光华轮番闪过，却始终无法在那片空洞中留下痕迹，所有光华照进去，都像照进无底深渊，无声无息便被吞没。
“不过呢，以道友你的所作所为，想来应该是不会，或者说……”它停顿了一下，尾音微扬，“应该是舍不得弄死这只黑猫的。”
李垂云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因为如果黑猫说错了，他只需再弹一道雷丝便可证明。可他没有。
黑猫说得对。从一开始，李垂云心中所想的始终就只有一件事。将这只黑猫重新抓回去。困住它，擒住它。他从未真正动过灭杀的念头。雷符威能被刻意压制，五行符阵杀招从未激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卡在“压制”与“不致灭杀”之间那道极细的缝隙上。
因为这只黑猫不能死。墨辰的进阶需要它。黑猫体内积累了八九十年，吞噬了不知多少条灵魂才凝炼而成的精纯魔气，是墨辰不可或缺的资粮。
可现在不同了。
在那道神念占据黑猫躯体，那双蔑视万物的竖瞳望向他之后，一切就都不对了。李垂云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一个他在泛黄古籍残卷中读到过的，本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正在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
假如猜测是对的，现在就彻底灭杀它才是最好选择。趁着它只是一道神念，困在筑基妖兽体内，力量远未恢复。逆转五行符阵，打断相生循环，五行俱灭之力足以将阵中一切，血肉、神魂，以及那道神念，彻底湮灭。
一息的时间都不用。
可他却没有动。
他的心中始终有着一种顾忌：墨辰日后的进阶之路怎么办？《饲魔录》炼制出来的魔物，不易，再到哪里去找第二只魔物？这玩意可遇而不可求吧？让他自己炼制一个？以那里面的手段，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得出来那些事......
李垂云眉心肌肉极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这一瞬的变化被黑猫完整地看在眼里。它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一下，从容而笃定的笑了一下。
“在下与道友之间，本就无冤无仇”，它的声音多了一丝近乎推心置腹的诚恳，“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道友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实物在下给不了，但各种功法、秘术、经验，在下这里却有很多。多得道友难以想象。”
它抬起头，目光与李垂云在五色光华中对上。
“这些，都可以拿来与道友交换。”
“但道友还需发下心魔大誓。一旦得偿所愿，务必放在下安全离开。”
心魔大誓。李垂云目光微凝。这誓言没人敢轻发，也没人敢轻违。对方是认真的。
可他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不敢确认。
“你到底是什么？”
黑猫沉默片刻。五色光华流转，将它影子投成五道挣扎扭动的长影。
“这并不重要”，它开口，声音更低更沉，“你只需知晓，在下答应你的，就一定能做得到。”
那双竖瞳中，暗红火焰骤然凝实，像深渊底部有东西在缓缓苏醒。
“在下想要进阶元婴的法门”，李垂云开口。
黑猫嘴角微动，是“果然如此”的笃定。
“道友，你现在不过金丹初期。体内五行金丹成丹不过百余年，丹气尚未稳固。”
它的目光扫过李垂云丹田位置，仿佛能穿透衣袍皮肉看到那颗旋转的金丹。
“金丹初期尚未巅峰，便想元婴之事，还是不要好高骛远的好。”
“在下可以给你进阶金丹中期乃至后期的法门。以你五行根骨，两三百年内突破至金丹后期并非难事。到那时再考虑元婴，才是正理。”
“而且，就算在下现在告诉你元婴法门，以你当前境界，也难以分辨真假。”
这话坦诚得无可反驳。金丹初期确实没有能力验证元婴法门真伪。
但李垂云却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告诉在下所要求的即可。至于真假，在下自会判断。”
语气斩钉截铁，底气是一个在修行路上摸爬滚打数百年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黑猫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又开口了，仿佛漫长沉默不存在一般。
“在下确实知道一种法子，能让修士进阶元婴。那就是，修炼在下提供的一门功法。”
李垂云目光一凝，“是什么功法？”
黑猫嘴角终于真正弯起一个完整的笑，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细长，不可逆转。
“道友对五行根骨的理解，应该还只局限于可以修行五行灵力的基础之上吧。”它用的是确认的语气，“却不知道，五行根骨的强大，远不止如此。它还能兼容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
四个字在夜色中飘荡，带着古老悠远的韵调，像承载着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秘密。
李垂云目光微闪。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这个名字，但他丹田中的五行金丹，在“混沌”二字入耳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加快了旋转，虽然这加快短到只有半息，短到只有高度紧绷的感知才能察觉。
“不错”，黑猫继续道，“以混沌之气纳入金丹，与五行灵力交融浸润。五行相生相克本是小天地，混沌之气便是这天地生生不息的根本。当二者彻底融为一体，碎丹化婴时便会生出远非单独五行灵力可比的变化，成功的几率，自然也就要大得多。”
“如果道友愿意，在下现在就可以传授你这种混沌之气的修炼功法。”
夜色更深。黑猫身上的皮毛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吞噬照在它身上的所有光芒。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反复咀嚼对方每一个字。混沌之气。五行根骨真正的强大。碎丹化婴的成功几率。逻辑环环相扣，几乎挑不出毛病。如果他没注意到那个细节的话。
他在典籍中读到过类似的东西。不是“混沌之气”，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在宗门禁书残卷中用朱砂笔重重圈出的名字。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一声与方才不同，没有嘲弄，只有洞穿真相后的寒意与了然。
“道友所说的混沌之气，不会是传说中的——”
他停了一停。
“魔气吧。”
黑猫没有否认。它的嘴角弧度甚至又上扬了一分。笑意里没有恶意，只有近乎天真的愉悦，像孩子藏了糖被找到，反而觉得有趣。
“原来你们称呼混沌之气为魔气么。”
语调中多了一种跨越太久岁月，发现故乡名字已被人遗忘的苍凉。
等于是承认了。
李垂云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乙木正雷符箓被捏得微微发皱，发出细微的灵力颤鸣。他面色平静，心跳却陡然加快数拍。
魔气。果然是魔气。混沌之气就是魔气。那门功法便是以魔气入体，与金丹融为一体。而魔气入体会怎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八十多年前被黑猫所伤，一缕魔气侵入经脉，让他在此后八十多年间吃尽苦头。魔气侵蚀灵力，污浊神魂，如附骨之疽。他花费整整八十年才彻底清除。
现在对方居然告诉他，要将这种东西纳入金丹？
“魔气入体，修士会被影响神志。”
李垂云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会变得不再是自己。这种法子，就算能进阶元婴，那进阶之后的......还是在下吗？”
数百年的修行，数百年的苦功，若是连“自己”都不是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黑猫静静看着他。暗红竖瞳中甚至多出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鼠目寸光。”
这四个字似乎比方才的惊雷还震耳。
“世间有清有浊，有阴有阳。清浊阴阳不过是天地间存在的不同力量。你们所谓的灵力是力量，魔气也是力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有善恶的是使用力量的人。”
它的尾巴画出一个包容万物的圆，“不过都是登临大道的手段罢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它的语调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你，就是被什么蒙蔽了本性的存在呢。”
这句话像种子，被轻描淡写撒入李垂云心田。
李垂云没有让种子停留太久。他心境坚如磐石，但对方的话至少说明了在其认知中，魔气从来不是邪恶之物。这种认知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他冷笑了一声。这一声是将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后的沉甸了然。
“看来在下想的没错。你应该就是传下《饲魔录·初篇》的那人。”
黑猫目光微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不对。”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你应该不是人。而是典籍中记载的——”
他停了一停。在那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整片山林都安静了。五色光华似乎停止流转，夜风似乎停拂，火星似乎停止明灭。一切都在等他吐出那个禁忌的字。
“魔。”
闻言，黑猫非但没有被看穿的不适，反而微微舒展了身体，像蜷缩太久的人终于可以伸伸懒腰。那双暗红竖瞳中，火焰骤然亮起，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
“典籍记载？”它的声音变了，尖锐如金属刮擦，“莫非，你从来不知晓魔的存在？”
“还是说，你们这一界面，都没有魔的存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哈哈......哈哈哈......”
黑猫仰头大笑。笑声沙哑尖锐，断断续续，像锈蚀的老琴被粗暴拨动，每个音符都走了调，却带着让人心底发寒的疯狂喜悦。
笑声在五行符阵光幕内来回激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本座终于是成功了，成功了！”
笑声中，黑猫身上的魔气忽然剧烈波动。
前一刻还平静流淌，下一刻便如火山喷发般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黑色魔气在光幕内翻滚涌动，撞击五色光华，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像困在笼中的巨兽用整个身躯不顾一切地撞击栅栏。
魔气波动越来越剧烈，黑猫的身体在翻滚的魔气中开始模糊，轮廓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化在那片黑暗中。
李垂云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右手在同一刻探出袖口，那张被捏皱的乙木正雷符夹在指间。符文在灵力灌注下发光，从浅浅银色变得刺目。
没有丝毫犹豫，手指一弹，符箓朝阵中飞去。
同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