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直接朝着黑猫就出了手。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右手从袖中探出,手掌之上重新亮起了青白交加的雷光。
这一次的雷光比之前更加凝练,不再是那种覆盖整个手掌的密集电弧,而是压缩成了五道极细极亮的雷丝,分别缠绕在五根手指的指尖之上,在夜色中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雷丝虽细,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却是之前那满掌雷光的数倍不止,他将雷法压缩到了极致,威力也提升到了极致。疗伤这几十年,他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以他金丹境界的修为催动的乙木正雷,足以将一只筑基境界的魔灵的护体魔气撕成碎片。
黑猫似乎也是早就有所防备。
它的身形几乎是在李垂云出手的同一刻也便动了。
依旧是那种毫无预兆,毫无惯性的诡异身法,四肢在坚硬的山石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向侧后方飘了出去。
李垂云的指尖几乎是擦着它的皮毛掠过,五道雷丝在空气中划出五条青银色轨迹,距离黑猫的脊背不过一线之隔,却终究是差了那么一丝。
雷丝击在了黑猫方才立足的山石之上,坚硬的石面瞬间炸裂开来,碎石四溅,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坑洞冒着青烟出现在石面上,边缘处的石质被雷霆的高温熔化成了结晶,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黑猫在数丈之外重新落定,四足踏地,身体微微低伏,尾巴绷得笔直。那双空洞的竖瞳望向李垂云,瞳孔深处的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却仍旧是那种空洞而蔑视的眼神。口中疾呼,声音比之前急促了数倍,“道友!你这是为何?”
李垂云没有追击。五指微微弯曲,指尖那五道雷丝依旧在跳跃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目光落在黑猫身上,脸上的神情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嘴角却微微向上扬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玩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在下确实喂养了一段时间。用的是阴气。”
雷丝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两点青银色的光斑,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锐利了数分。
“可惜用的却不是《饲魔录》里的法子。”
这句话一出口,黑猫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一个正在用全部感知力牢牢锁定着它的金丹修士来说,这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只不过呢”,李垂云的声音继续响起,语调平稳,“这只黑猫确实是《饲魔录》搞出来的,而你的破绽也就在这里。”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黑猫身上,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向上扬了一分。
“方才在下说的是,‘以一种特殊的传承法门喂养出来’。在下说的是‘阴气’吗?在下说的是‘饲养了一段时间’吗?”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黑猫是用《饲魔录》喂养出来的。所以在下提到‘传承法门’的时候,你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饲魔录》。在下说‘若是能有后面的篇章就好了’的时候,你便准备拿出《饲魔录》的后续法门来与在下交易。只可惜,一切从开头就错了。”
他指尖轻轻一弹,一道雷丝脱离而出,在夜色中划过一条青银色的弧线,落在地面上,将一小丛苔藓烧成了灰烬。
“你方才说,你是太阴灵猫一族的老祖。你说你只是一道神念降临。你说你感应到了后辈的血脉觉醒才赶来相见。你说你不知道族地相对于此处所在何方。”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一只流落在外的后辈,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后辈,一个你连它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后辈,你是如何知道,它是用什么法门喂养出来的?”
“所以,你就是那个传下《饲魔录》的存在,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太阴灵猫一族的老祖。”
黑猫终于是闭了嘴。
它没有再解释,没有再疾呼,甚至没有再露出任何困惑或无辜的神色。那双空洞的竖瞳只是静静地望着李垂云,瞳孔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既没有变得更加明亮,也没有变得更加黯淡。
它就那样望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方才还被它视为“只沾到一丝皮毛”的金丹修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的嘴角,那张黑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赞许,还像是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它知晓自己确实是露了破绽。那也就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
下一瞬,它的身形动了。
黑气从它体内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猛烈。
黑气不再是缓缓流淌的模样,而是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它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在它身周形成了一圈不断向外扩散的黑色气浪。气浪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与苔藓都在无声无息间化为了齑粉,连那些坚硬的山石表面都被侵蚀出了一层浅浅的黑色痕迹,仿佛这魔气本身便带着一种腐蚀万物的力量。
黑猫的身形在黑气之中变得更加模糊难辨,只剩下一双竖瞳在黑暗深处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它没有逃跑。它只是施展出各种诡异的手段,与李垂云周旋。
李垂云的攻击接踵而至。他没有再使用乙木正雷符,而是各种各样的雷符,在熟悉了对方之后,对付它,还用不着动用珍贵的乙木正雷符。
每一道雷符施展便化作一道雷霆,朝着黑气之中的那道身影劈落。
各色的雷光与黑色的魔气在夜色中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雷光劈散了一片魔气,便有更多的魔气从黑猫体内涌出填补空缺;魔气试图沿着雷光向上侵蚀,却在触及雷霆本身的至阳至刚之力时被焚化成一缕缕青烟。
黑猫的手段确实诡异至极。它释放出的魔气不再是一味地向外扩散,而是开始凝聚成各种形态。
有时是数根从地面突然刺出的黑色尖刺,从李垂云脚下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有时是一张从头顶罩落下来的黑色罗网,网眼之间流淌着粘稠如油的魔气液滴;有时是数十道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的黑色细针,每一根都细如牛毛,在夜色中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这些手段的威能并不算太强,以李垂云金丹境界的护体灵光,即便被击中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可问题是,那魔气太诡异了。李垂云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被黑猫所伤之后,魔气入体、驱除艰难的滋味。那八十多年的恢复过程中,被魔气侵蚀的那道暗伤是拖延时间最久的一处,直到最近才算是彻底清除干净。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因此他打得稍微有那么些投鼠忌器。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直接突入魔气深处,以境界压制强行将黑猫擒拿,却都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退让。明明有几道雷法可以正面轰击在黑猫身上,却在魔气凝聚成屏障的那一刻临时偏转了方向。他宁可多花一些时间,多消耗一些灵力,也不愿再让那诡异的魔气沾到自己身上分毫。
而黑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它的境界终究太低,筑基初期的修为在金丹修士面前本不该有任何还手之力。可它对于魔气的运用却精妙到了极致,每一次魔气的凝聚与释放都恰到好处地卡在李垂云攻击的间隙之中,每一次都能逼得李垂云在即将得手的前一刻不得不收招自保。
它不与李垂云正面硬碰,硬碰的话,一个照面它就会被金丹境界的浑厚灵力碾成齑粉,而是不断地游走,不断地袭扰,不断地用魔气在李垂云周围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阻碍,让他的每一次进攻都顾虑重重。
但境界的差距终究是境界的差距。
李垂云很快便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试图以点破面、一击制敌,而是开始稳扎稳打地布置战场。
一道道各色的雷霆朝着黑猫轰去,不求命中,只求逼迫它不断移动、不断消耗魔气。而他的右手则悄无声息地从袖中取出了五张符箓。
五行连环符箓阵。这一次他没有将五张符箓同时激发,而是一张一张地布置。第一张青碧色的木行符箓被他屈指一弹,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东方的夜色之中;第二张赤红色的火行符箓随即飞出,悬停在了南方;第三张素白色的金行符箓插入了西方;第四张玄黑色的水行符箓沉入了北方;第五张明黄色的土行符箓则被他直接拍入了脚下的地面。
五张符箓就位的那一刻,五色光华同时亮起。这一次的阵法比之前那座更加宏大,五色光柱从五个方位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汇成一道巨大的五色光幕,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尽数笼罩其中。光幕之上,五行之力按照相生的次序流转不息,每一轮循环完成之后,整个阵法中的压制之力便会增强一分。
黑猫自然察觉到了阵法的成型。它试图在阵法彻底闭合之前冲出去,身形在黑气的裹挟下朝着光幕尚未完全弥合的缝隙急射而去。
可这一次李垂云早有准备,右手一挥,三道乙木正雷符同时激发,三道手臂粗细的青银色雷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封死了黑猫的去路。黑猫被迫折返,那一道缝隙便在它折返的同一刻被五色光华彻底弥合。
五行连环符箓阵,再次成型。
被困在阵中的黑猫依旧没有放弃抵抗。它催动着体内的魔气,试图故技重施,以那种诡异的乌光撕开阵法。可这一次,当那两道乌光从它的瞳孔中射出、落在光幕上的时候,光幕却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李垂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那种诡异的乌光确实能够无视五行灵力的抵抗,但它能够撕裂的,只是静止的,没有主动意识的五行灵力。而这一次,他在布阵的同时便将自身的神念附着在了五张符箓之上,整座阵法不再只是按照既定的规则自行运转,而是有了他的意志在其中主导。
当乌光落在光幕上的时候,他直接调动了五行相克的力量集中于一点,不再是五行各自的属性灵力,而是五行之力彼此激荡之后产生的纯粹的毁灭性力量。乌光在那股力量面前被抵挡住了。
魔气在阵法的压制之下开始一层一层地被剥离。黑猫的速度越来越慢,释放出的魔气越来越稀薄,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也开始出现了龟裂。五行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它的身上,将它重新压得四肢深陷地面,脊背弓起,浑身颤抖。
它挣扎着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竖瞳望向阵外的李垂云,瞳孔深处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与之前一般无二。它再一次被困在了五行连环符箓阵之中,被压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李垂云立在阵外,右手虚按在光幕之上。一双眼睛仍旧沉稳、锐利,没有丝毫松懈。他看着阵中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黑猫,目光平静如水。
“不必再挣扎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阵法的光幕,传入了黑猫的耳中,“同样的手段,在同一个人的面前,不会生效两次。”
黑猫没有回答。它低垂着头,四肢被压制之力死死地按在地面上,黑色的皮毛在五色光华的映照下显得斑驳、黯淡。魔气在它身体表面缓缓流淌,一点一点地收缩,一点一点地消散。
然后它忽然笑了。
笑声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那不是一只猫应该发出的声音,甚至不是一只妖兽应该发出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一个在绝境之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觉得眼前这一切有趣极了的人才会发出的笑声。
“嘿嘿。”
它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竖瞳穿过五色光华,直直地望向了李垂云。瞳孔深处那一点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光芒,在这一刻忽然又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魔焰的那种幽冷光芒,也不是灵力流转时的那种清光,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在深渊的最底层,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我虽然打不过你。”
它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不甘,不是任何在争斗落败时该有的情绪。而是一种笃定,一种知晓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绝对的笃定。
“但是——”
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这动作在五行之力的压制之下本该是做不出来的,可它就是做出来了,轻描淡写地,仿佛压在它身上的那座五行大山不过是一阵拂面而过的微风。
“你以为你能干得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