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之上,李垂云走在黑猫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他刻意保持的。既足以在变故发生后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应对,又不至于让对方的小动作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黑猫的步伐从容不迫。四肢以一种近乎慵懒的节奏交替起落,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尾尖在空中画出的弧线随意而优雅,仿佛它不是在穿越一片深夜的山林,而是在自家庭院中做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散步。
夜色中的山林在它面前自动分开了一条路。那些横生的枝丫本该擦过它的身体,却在即将触及它皮毛的前一刻无声地偏向了两侧;那些交错的藤蔓本该拦住它的去路,却在它经过时自行收缩退让。而当它走过之后,那些枝丫与藤蔓又悄然恢复原状,仿佛方才的退让从未发生过。
李垂云将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将这一幕牢牢记住。这绝不是筑基境界的妖兽能够拥有的能力,甚至不是金丹境界的修士能够轻易做到的。这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是这片山林本身在某种意志面前选择了臣服。
李垂云开始与它说话。
起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他的语气随意且平淡,像是两个同行者在漫长的路途上打发时间。
“太阴灵猫一族,平日以何为食?”他问。
黑猫的脚步没有停顿,隔了片刻才答了一句,“日月精华为主,偶有其余。”
答得敷衍,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是否也如寻常妖兽一般,需要按时吞吐天地灵气?”他又问。
黑猫的尾巴摆了一下,声音低沉,“大同小异。”
又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
“贵族族地所在,究竟是东南还是西北?”他继续问,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一次黑猫连话都没有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不便告知,还是在说它自己也不知道。
李垂云便不再追问。他走在黑猫身侧,目光望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他的心中却在默默地掂量着每一个回答。
黑猫偶尔答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而它答的那一两句,也大多是模棱两可、不痛不痒的话。既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又不至于让对话彻底中断。这种分寸感拿捏得极为精准,精准到李垂云每多听一句,心中的那个判断便越发清晰一分。
盘踞在这具身体里的那道神念,绝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能够将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既不让对方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又不让对方因为一无所获而失去耐心,这种与人周旋的本事,就算是一些人族修士都不具备。一个如此精于世故的存在,方才那一番关于“太阴灵猫一族”“血脉觉醒”“神念降临”的说辞,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开始对它之前的话语越发不信起来。
他又试着将话题引向修行之道。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闲谈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请教前辈时应有的郑重。
“前辈方才说在下身具五行根骨,金丹境界还只沾到一丝皮毛”,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却是不知,这五行根骨在金丹之后,该如何进一步激发潜力?”
黑猫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但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五行之道,贵在自然。”
黑猫开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道友日后自知。”
每一句都像是在指点,每一个字却又都等于什么都没说。
李垂云继续问,“五行相生的自我循环,是否有一个极限?在下体内的五行金丹每运转一圈便会自行生出灵力反哺自身,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还是会在某个境界停滞?”
黑猫沉默了比前几次更长的时间,“生生不息”,它才又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本就没有极限一说。”
仍旧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李垂云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前辈可曾见过其他身具五行根骨的修士?”
这一次黑猫连回答都没有。它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夜色在它身周流动,将它的身形衬得愈发幽暗深邃,仿佛它不是一只猫,而是一道被赋予了形状的阴影。
李垂云面色不变,继续走,继续问,继续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回答中拼凑着关于这只黑猫,关于太阴灵猫一族,关于那道神念本身的碎片。
他将黑猫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试图从那些模棱两可的措辞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只可惜,拼来拼去,也拼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只黑猫的嘴,比他预想中要紧得多。完全找不到任何的突破口。
不知走了多久,山林渐渐稀疏。原本遮天蔽日的古木开始变得稀稀落落,树冠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头顶那片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
夜色仍浓。
李垂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黑猫的身影,他的心中在思索什么,那张始终维持着平静的面孔之下,有一个决定正在悄然成形。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随意,随意到近乎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走路走得无聊了,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连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黑猫身上,而是望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越来越稀疏的山林。
“其实在下也不想要什么其他的。”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林之间轻轻飘荡开来。
“就是这只黑猫,乃是在下以一种特殊的传承法门喂养出来的。那法门颇为独特,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在下费了好大的代价,辗转了不知多少地方才将一只寻常的黑猫培育成这般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好是一个人在回忆往事时会有的那种自然而然的间隙。
“本期待可引为大用”,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下沉,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遗憾,“只可惜——”
叹了口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遗憾,一丝无奈,一丝功败垂成的不甘。
“这法门在下手中只有初篇。若能得后面的篇章就好了,在下便可再养一只,多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说。仿佛方才那一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真的只是走路走得无聊了便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真的只是不吐不快便说了出来,说完便罢。
黑猫的脚步未停。
它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四足踏在坚硬的山石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四肢交替的节奏平稳而从容,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节奏变了。
不是停下。只是慢了。慢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李垂云几乎在同一刻便察觉了这个变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方才那一番话,起作用了。
它侧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竖瞳在夜色中望向了李垂云。竖瞳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光芒在闪烁。不是魔焰,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若是那样的话。”
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调子,但在话尾,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还是被李垂云敏锐的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人在说出后半句话之前,进行了一次极为短暂的权衡。权衡要不要说,权衡说到什么程度,权衡说出之后会带来什么后果。权衡的结果,是它决定继续说下去。
“在下倒是可以给道友后续——”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