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在下一言。”
声音里仿佛藏着某种看不见的魔力。李垂云鬼使神差地就停了手，但指尖却仍缩在袖中，灵力流转不息，暗自戒备。
数百年的修行已将警惕淬成本能，无论对方说什么，无论那声音听上去何等无害，他都不会真正完全放松。
黑猫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种视天地万物为空无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将一切视作蝼蚁的蔑视。但这一次，空洞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兴趣。
“没想到”，黑猫开口，声音低沉，“你竟是五行根骨。”
语气里没有太多惊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事实。
“着实难得。”
李垂云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已转过数念。它如何知晓？方才交手，自己从头至尾只动用了乙木正雷符，属金，辅以木行生机，从未展露其他三行手段。若说破绽，唯有先前困住它的那座五行连环符箓阵，同时动用了五种属性的符箓。仅凭这一点，它便确定自己身具五行根骨？未免太过武断。
此念方起，黑猫又开了口。
“五行根骨之人，五行皆修”，声音不急不缓，“体内自有五行相生相克的循环，五种灵力自成一体，周转不息。”
它的目光扫过李垂云丹田，仿佛隔着衣袍、皮肉、经脉与骨骼，径直看见了那颗正在旋转的金丹。
“低阶时修炼极为艰难，每破一层境界都要付出旁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可一旦熬过去”，黑猫的声音微微加重，“体内五行灵力发生质变，不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而是真正按相生次序自我循环起来，那便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之时。”
它的尾尖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道友你此刻的金丹境界，还只是沾到一丝皮毛罢了。”
这番话落入耳中，李垂云面上平静如故，心底却已泛起波澜。他将每一个字重新咀嚼一遍。五行相生循环、灵力质变、自我循环，这些说法他并不陌生。
结成金丹的那一刻，他便清晰感知到体内那颗五行金丹的特异之处：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在丹丸表面按相生次序流转不息，每转完一圈，金丹便自行生出一缕精纯灵力，沿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反哺肉身。
这种自行生出灵力的感觉极为微妙，如同体内多了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他一直以为这是所有金丹修士共有的变化。金丹者，圆满无漏，自成一体，生生不息，典籍中不也多有“金丹一成，灵力自生”的记载么？
难道并非如此？
此念有如石子入水，涟漪层层荡开。他想起这些年接触过的几位金丹同道，交谈中从未有人提及金丹会自行生出灵力。他只当是此事太过基础，不值一提。此刻被这黑猫一说，才隐隐觉得，或许不是不值一提，而是他们根本没有经历过，或者他们的方式跟自己的全然不同。
李垂云压下翻涌的思绪。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这只黑猫身上藏着的东西，远比那番话更紧要。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黑猫身上，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锐利。
“你是谁？”他开口问道，“为何占据了这只黑猫的身体？”
此问他早就想问。一只刚突破筑基的黑猫，绝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手段，更不可能口吐人言。此刻盘踞在它体内的，必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猫没有回答。尾巴又摆了一下，弧度比方才更悠长。空洞的竖瞳仍注视着他，目光中那丝兴趣似乎浓了一分，又似乎没有。
“道友”，它不答反问，声音依旧低沉，“你为何要对付在下的后辈？”
后辈？
李垂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在它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后辈？”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何意？”
黑猫沉默了少顷。
“其实呢”，它再度开口，声音愈发低沉，像在讲述一件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说的往事，“我们是太阴灵猫一族。”
四个字从它口中吐出，带着古老而悠远的韵调。
“这只黑猫”，它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所占据的这具身体，“是族中一位前辈留在世间的一丝血脉。不知怎的，得罪了道友。”
它重新抬起头，空洞竖瞳再度望向李垂云。这一次，目光中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指责，不是质问，只是淡淡的，近乎感慨的注视。
“道友擒拿它时，它身处绝境，体内血脉之力却在生死关头意外激发，这才临阵突破了一阶。与此同时，血脉觉醒的波动跨越不知多远的距离，让在下这个族中老祖感应到了世间还有这么一位流落在外后辈的存在。”
尾巴轻轻收回，盘绕身侧。
“在下这才分出这一缕神念，赶来相见”，它微微一顿，“只是不知，在下这位后辈，是如何得罪了道友？”
李垂云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将每个字反复掂量过。
太阴灵猫？这个名字他确实闻所未闻。他自问修行多年，阅览藏书不说浩如烟海，也足以涵盖修仙界绝大多数已知妖兽种族。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也找不到任何相关记载。要么此族太过隐秘，从不显露踪迹；要么其来历远比他所能接触的典籍更加古老。
“如此说来”，李垂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道友只是一道神念降临？”
黑猫微微颔首，那动作在猫身上显得奇异，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自然。
“却不知贵族栖息之地在何处？”李垂云继续问道，“道友又是何等境界？”
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锋利。他不绕弯子，也不打算绕弯子。
黑猫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在下自然是神念降临”，它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低沉的调子，却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疲惫，仿佛维持这道神念对它而言并非全无消耗，“至于族地相对于这处地界所在何处——”
它摇了摇头。
“在下亦不知。”
李垂云眼角微微眯起。不知？一位能以神念跨越虚空降临的存在，竟不知自己降临到了何处？
“至于境界么”，黑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绝对远超道友的想象便是了。”
李垂云目光微闪。袖中手指无声捻动在一张符箓边缘，符纸温润中带着雷纹特有的微微刺麻感。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缓和，脑海中却在高速运转。
“神念降临？”他重复一遍，若有所思，“在下听闻，即便元婴级别的存在，也无法将神念降临到太远距离的他人身上。神念离体，距离越远消耗越大，跨越万里已是极限中的极限。道友既能凭借血脉感应锁定位置、降下神念——”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它身上缓缓扫过。
“要么，道友修为远超元婴；要么，贵族族地离此地其实并不远。”
这番话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眼睛始终未离开黑猫的面庞，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细微变化。
黑猫依旧没有回答。猫的面孔本就不适合展露表情，更何况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道来历不明的神念。那双空洞竖瞳只是静静望着他，既不回避，也不对抗，仿佛他方才那两个尖锐的问题，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在下只是想将自己这位后辈带回族中”，声音依旧平淡，“它流落在外已久，血脉刚刚觉醒，若不能及时回归族地接受传承，觉醒的血脉便会重新沉寂。到那时，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李垂云沉默。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站在那里，衣袍被重新吹起的夜风拂动，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袖中手指仍轻轻捻着符箓边缘，灵力流转如丝，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手，却又不急于出手的微妙状态。
“这只黑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是在下饲养多年的灵兽。”
他说得很慢。
“即便道友修为境界远超在下，贵为前辈，也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将在下饲养多年的灵兽就此带走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他没有否认黑猫的身份，对方既然自称是太阴灵猫一族的老祖，境界很可能远超想象，矢口否认毫无意义。但他也没有痛快点头。他将问题的性质从“是不是后辈”悄然转换到了“是我养了多年的灵兽”。如此一来，理便不在对方那里了。
黑猫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
“在下只是神念降临此处”，它开口，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并未携带任何身外之物，也无法给道友什么补偿呢。”
补偿。它已默认了李垂云的立场，这只黑猫确实是他的东西，要带走，便需付出代价。李垂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对于修士来说”，他的声音仍旧平稳，“什么身外之物都是虚的。灵石丹药、法宝功法，说到底不过是身外之物，用得了一时，用不了一世。只有修为境界，才是实打实的。”
他的目光与黑猫空洞竖瞳正正对上。
“既然道友不便以外物补偿，不如与在下交流一下元婴之境的进阶法门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提议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论道。可它的分量，任何修士都心知肚明。从金丹到元婴，是无数金丹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一份元婴进阶法门，莫说一只筑基灵兽，便是十只百只，也抵不过它价值的一点零头。
黑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在下是灵猫一族”，它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修炼之道与人族全然不同。人族结丹化婴，是将金丹孕育为元婴的过程，涉及神魂分化、丹气化婴诸般法门，与灵猫一族的血脉觉醒之道大相径庭。”
尾巴轻轻晃了晃。
“恐怕在下的进阶经验，不太适合道友。”
这个回答在李垂云意料之中。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对方真会告知元婴进阶法门。且不说灵猫与人族修炼之道确实不同，即便相同，一位深不可测的存在也不可能只因一位后辈就将修行心得拱手相送。他抛出那个要求，本就是为了让对方拒绝，只有对方先拒绝，他接下来的话才有可能。
“既然如此”，李垂云的声音不急不缓，“前辈身无长物，又不便交流修炼心得，那不如换个法子。”
他微微顿了顿。
“那就让晚辈亲自送它回归贵族之地。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它血脉刚觉醒，途中再出什么岔子。毕竟上百年的主仆之情，若非是为了它好，在下着实是舍不得。等到了贵族族地，前辈随便给晚辈一些好处也就是了。”
这话他说得极为诚恳。语气恳切，神态从容，目光都不曾闪烁。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灵兽”的关心，才提出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黑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的时间。空洞竖瞳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李垂云却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他。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真正的，将他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的打量。
“族地乃是隐秘之处”，黑猫开口，声音中带着比先前更明显的为难，“怎可带外人前往？”
这个反应同样在李垂云意料之中。任何一个族群，尤其是隐秘到典籍无载的族群，族地必是重中之重，绝不可能轻易让外人踏足。对方若痛快答应，他反倒要怀疑是否有诈。
“前辈”，李垂云的声音仍旧不卑不亢，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持，“这只黑猫是在下饲养多年的灵兽。说句不中听的，这上百年间，是在下一直将它带在身边，虽不敢说待它多好，却也从未亏待过它。如今前辈一句话便要将在下的灵兽带走，在下已退了一步，只求亲自将它送到族地。”
他停了一停。
“若前辈连这都不肯答应，那在下也只能认为，前辈方才所言并非实情。是要对在下的灵兽行不好之事，如此，便是明知不敌，在下也只能再向前辈讨教一番了。”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说得不快，语气不重，脸上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正因如此，这句话的分量反而更重。一个能在这等时候仍保持绝对冷静的人，说出的威胁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至于能不能打得过对方，李垂云可是丝毫不担心，一道神念而已，就算对方真是元婴级别的存在，又能奈自己何。
夜风停了下来。整片山林陷入了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天地都在等待黑猫的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最后黑猫的尾巴动了一下。
“也罢”，它的声音响起，带着勉为其难的意味，“既然道友执意如此，那便随在下走一趟吧。”
它转过身，黑色身影在夜色中拉长，朝山林深处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微微侧过头，空洞竖瞳在夜色中闪了一闪。
“跟紧了。”
李垂云没有犹豫，脚步一迈便跟了上去。
一人一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余那座五行连环符箓阵仍在原地自顾流转，五色光华在夜色中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