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不知何时停了。
山林之间原本呜呜咽咽的风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连那些被夜风拂动的枝叶也在同一刻静止了下来。
整片山林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之中，安静得只剩下五行连环符箓阵中五色光华流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声，以及李垂云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
他的手掌距离黑猫的后颈已经不足三寸。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李垂云的心中猛然生出了一股警兆。
那种感觉极其奇异。李垂云修行数百年，从炼气一路到金丹，经历过的大小战斗不知凡几，面对过的生死危机也绝不算少。灵觉在长年累月的打磨中会变得愈发敏锐。
不及细想，李垂云即刻抽身后退，直至觉得安全了，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向了黑猫。
黑猫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它依旧被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压制之力死死地按在地面上，四肢深陷泥土，脊背微微弓起，浑身的黑毛在五色光华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它的境界威压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刚刚突破之后稳固下来的筑基初期水准。一身的魔气也还是之前的水准，黑色的魔气在身体表面缓缓流转，被五行之力不断消磨，又不断从体内涌出，维持着一个勉强的平衡。
一切外在的表征都没有变。
可它的眼神却变了。
黑猫的那双竖瞳原本燃烧着两团漆黑的魔焰，魔焰的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带着突破之后未曾完全平息的躁动与不甘。那种眼神虽然阴冷邪异，但终究是属于一只妖兽的眼神，有情绪，有欲望，有恐惧，有不甘，有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抗拒。那是一只活物在面对绝境时该有的眼神。
然而此刻，那两团黑色的魔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被压制得黯淡下去的那种熄灭，而是倏然一下，说没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干净到了极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是竖瞳，依旧呈现出猫科动物特有的锐利轮廓，但瞳孔深处却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焰，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只活物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空”。
可这种“空”，又不是看破红尘之后那种超然物外的空。那种空是看透了，是放下了，是将天地万物都收进眼底之后选择了不与纷争，是一种融于天地之后的澄澈与宁静。
而此刻黑猫眼中的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那空洞的背后藏着一样东西，蔑视。
一种不讲任何道理，不设任何前提的蔑视。不是“我看不起你”的那种蔑视，而是“我从未将你放入眼中”的蔑视。天地万物，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芸芸众生，修士妖兽，金丹元婴，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它们本该有的分量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成了同一种东西。
蝼蚁。
李垂云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匍匐在尘埃里的蝼蚁，而对方甚至不是在低头看它。对方只是恰好将目光扫过了这片尘埃，而它恰好在这片尘埃之中。对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刹那，因为不值得停留。对方的目光里甚至没有“不屑”这种情绪，因为“不屑”本身也是一种在意，而对方根本不在意。
这绝对不是那只黑猫所该有的状态。
这个念头在李垂云心中闪过的同时，黑猫，或者说此刻盘踞在黑猫体内的那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它朝着四周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李垂云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迷茫。
那双空洞的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被唤醒，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它的目光朝着四周扫了一圈，将夜色中的山林、古松的横枝，以及那座正在流转不息的五行连环符箓阵都看了一遍。
迷茫消失。
清醒取而代之。
让李垂云吃惊的一幕就在他的眼前发生了。
那只被五行连环符箓阵压制得四肢深陷泥土，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黑猫，就在他的注视之下，在阵法压制之力没有丝毫减弱的情况下，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从容。先是前肢微微用力，将深陷泥土的爪尖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带起几点碎土；然后是后腿，肌肉在黑色的皮毛下微微隆起又舒展，将身体的重心稳稳地向上抬起。
五行连环符箓阵的五色光华依旧在它身上流转不休，光膜上，五行之力按照相生相克的次序不断轮转，压制之力依旧如同一座大山压落下来。可那只黑猫就像是在穿过一阵微风，身体甚至没有出现任何被压制时应有的凝滞和颤抖。
它站了起来，四足踏地，脊背挺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
然后它抬起头，朝着四周那五张正在发光的符箓打量了一下。
“五行俱全的符箓阵法。”
黑猫开口了。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喉咙在重新学习发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语调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之意。
“这可是好多年未曾见识过的手段了。”
这一声落入李垂云的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瞳孔猛然收缩，指间夹着的四张乙木正雷符被他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符纸上银色的雷纹随之微微一亮。
金丹修士的心境修为在这一刻出现了罕见的剧烈波动，数百年的修行让他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与从容，可此刻，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骇之色却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修仙界有一条铁律，一条刻在每一个修士认知最底层的铁律。妖兽要想开口吐出人言，就必须渡过化形之劫，化去喉头那一块横骨。那块横骨是天道对妖兽一族设下的桎梏，锁住了它们模仿人族语言的能力，也锁住了它们以语言沟通天地的可能。只有扛过化形雷劫的洗礼，以雷霆之力将那块横骨彻底化去，妖兽才能开口说话，才能褪去兽身化为人形，才能真正踏上与人族修士并驾齐驱的修行之路。
而化形之劫，那是妖兽从三阶进阶四阶之时才会降临的大劫。
四阶妖兽。
那是相当于人族元婴修士的存在。
元婴修士是什么概念？一整个大境界的差距，比筑基与金丹之间的鸿沟还要宽阔无数倍。一位元婴修士，无论放在哪一个宗门，都是镇压气运级别的存在。而眼前这只黑猫，就在片刻之前还只是一只炼气水准的小兽，刚刚才在李垂云的注视下突破到了筑基境界，连二阶妖兽都还没有完全稳固，却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这太诡异了。
可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
它的眼睛闪了一闪。两道乌黑的光芒从那双竖瞳之中射出。
光芒不粗，不亮，没有任何炫目的视觉效果，也没有任何惊人的灵力波动。似乎它就只是两道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光线，安静地从黑猫的瞳孔中射出，不急不缓地朝着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膜射去。
李垂云感知得清清楚楚。那两道乌光的威能并没有超过二阶妖兽的威能范畴。那两道乌光中蕴含的力量，确确实实只有筑基水准，甚至还不是筑基巅峰，只是堪堪达到了筑基初期的程度。以这样的威能去冲击一座由金丹修士亲手布下的五行连环符箓阵，正常情况下的结果只可能有一个。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那两道乌光触及五行连环符箓阵光膜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碰撞，没有任何对抗，没有任何灵力彼此消磨应有的波动。五行之力，那些方才还将黑猫的魔气一层一层剥离分解的力量，在乌光面前，居然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撕裂。
是“没有抵抗”。
五色光华明灭了一下，然后便有一道口子被撕开。
口子并不大，恰好够一只黑猫通过。
光膜从中间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边缘处五色光华依旧在闪烁流转，却始终无法弥合那道裂隙。不是不想弥合，而是五行之力每一次试图重新汇聚到裂隙处的时候，都会在最后关头自行散开，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让它们本能地不愿靠近的东西。
黑猫迈开步子，从那道裂隙中走了出去。步伐从容，四足踏在空中如履平地，身体穿过裂隙的时候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加速或闪避的动作，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从头到尾，它没有多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那座五行连环符箓阵，在黑猫脱离之后，依旧自顾自地流转着。五色光华在五张符箓之间循环往复，完好如初。
不，那道裂隙明明还在，可阵法本身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五行之力依旧按照固有的路径运行，每一个环节都分毫不差，仿佛黑猫的离开从未发生过，仿佛那道裂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李垂云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一切背后的缘由，也没有时间去探究那只黑猫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它如何的诡异，不管此刻盘踞在它体内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不能放任它就此离开。更不能放任它对自己施以先手。
四张乙木正雷符在同一刻被激发。
李垂云的手腕轻轻一抖，四张符箓便从他的指间飞出，在半空中排列成一个菱形的阵势。
符纸表面的银色雷纹在一瞬间同时亮起，起初只是浅浅的一层，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但仅仅一个呼吸之后便骤然暴涨，化作了四团璀璨夺目的青银色雷光。雷光之中，无数细密的电弧疯狂跳跃涌动，发出密集、尖锐的噼啪声响，将周围数十丈的山林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四张乙木正雷符同时激发，威力彼此叠加。四团雷光在半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片方圆数丈的青银色雷云，雷云之中电蛇狂舞，每一道电弧划过空气都会留下一条焦灼的痕迹。下一刻，第一道雷霆便从雷云之中劈落而下。
那是一道足有手臂粗细的青银色雷柱，带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撕裂了夜色的黑幕，直直地朝着黑猫所在的位置轰去。
黑猫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竖瞳之中映出了雷霆的光芒，却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直到那道雷柱即将落在它身上的前一刻，它的身形才微微晃了一下。就只是晃了那么一下。动作轻描淡写到极点，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就是这微微的一晃，那道雷霆便擦着它的身侧劈了下去，将它身后的一块山岩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石。
雷云没有停顿，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雷霆接踵而至。将黑猫所在的区域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
可那只黑猫就在这张罗网之中穿行。
它的速度极快，快到了以李垂云金丹境界的目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它的身法更是诡异到了极点，每一次移动都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没有转向的过渡，整个身体仿佛不受任何惯性的约束，可以在全速前冲的状态下毫无征兆地折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雷柱从空中劈落，它便在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之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身体，黑色的皮毛擦着雷霆的边缘滑过，却始终没有被击中哪怕一次。
李垂云的面色凝重了几分。他催动雷符的节奏越来越快，雷霆的密度也越来越大，青银色的雷光几乎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白昼。可无论他如何变招，无论雷网如何收紧，那只黑猫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找到最不可能的缝隙，以一种近乎闲庭信步的姿态从容避开。
一眨眼，他已经劈出了数十道雷霆，将周围的地面轰出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深坑，碎裂的山岩和燃烧的断木散落一地。而那只黑猫，毫发无伤。
它甚至还有余力反击。
在闪避雷霆的间隙之中，黑猫的身形数次向李垂云逼近。它的爪尖凝聚着黑色的魔焰，每一次挥出都会在空气中留下数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轨迹。李垂云自然不愿让那东西沾到身上，只能一边操控雷符一边向后拉开距离。一人一猫在这片夜色笼罩的山林之间以快打快，青银色的雷光与黑色的魔影交错碰撞，一时之间竟是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没有占到绝对的便宜。
当然，李垂云心中清楚，这种“有来有回”不过是一种表象。他真正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金丹境界的手段远不止几张乙木正雷符。而那只黑猫，或者说黑猫体内的那个东西，究竟还藏着多少诡异，他也同样看不透。但不管怎么说，他有境界的天然压制在这里，天生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就在他手掌一翻，准备取出一件法宝助力之时，那只在雷光之中不断穿梭的黑猫忽然停了下来。
它的身形从极动转为极静，依旧是那种完全无视惯性的诡异方式，前一瞬还在一道雷霆的边缘，下一瞬便已经稳稳地立在了十余丈外的一块山岩之上。
它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方才那一番高速闪避对它而言也并非全无消耗。那双空洞的竖瞳望向李垂云，瞳孔深处的乌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了口。
“道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