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的压制之力越来越强,五色光华将黑猫的身形映照得纤毫毕现。
它身上的魔气已经被五行之力消磨掉了大半,原本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气此刻变得稀薄、飘忽,附着在身体表面的魔气也出现了大片的龟裂和崩散。
黑猫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每一次试图释放魔气都会被阵法之力在第一时间镇压下去,连它那双幽冷的竖瞳中燃烧的光芒都开始变得黯淡了几分。
五行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它的身上,将它死死地按在地面之上,四肢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眼看着就要被彻底擒拿。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异样的波动忽然从阵法的正中央扩散开来。
一股极为剧烈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黑猫体内深处涌出。
黑猫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便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种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根本无法控制的战栗。它身体表面残余的魔气在这一刻忽然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涌动,不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收缩,仿佛在它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贪婪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所有的魔气。
黑猫仰起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声音穿透了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膜,在山林之间回荡开来,惊起了一片夜栖的飞鸟。
伴随着这声嘶鸣,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就比寻常家猫大出一圈的身形在这一刻竟然又开始了膨胀,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响,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伸延展,肌肉在皮毛之下剧烈地蠕动着,重新组合,重新生长。皮毛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黑得仿佛能够吞噬周围的一切光线,连五行符箓阵发出的五色光华照射在它的身上,都隐隐有一种被吸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而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
那威压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原本这只黑猫的境界不过相当于修士的炼气后期,虽然魔气浑厚,但境界本身的局限让它的力量始终被框定在了一个相对有限的范围之内。
然而此刻,那道横亘在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屏障,竟然在它体内魔气的疯狂涌动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三息刚刚落下,黑猫体内的那道屏障便轰然碎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从黑猫的身体中爆发出来,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气浪撞击在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膜之上,竟然让整个阵法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晃动,五色光华同时闪烁了一下,灵力丝线彼此之间的连接处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
黑猫的威压在突破屏障的一刹那便倾泻而出,从炼气水准直接跨越到了筑基水准,而且还在继续向上攀升,直到在筑基初期稳固下来之后,才停止了增长的势头。
它在战斗中突破了。从炼气到筑基,生生跨越了一个完整的大境界。
黑猫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竖瞳之中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幽冷而带着惊惧的光芒。
此刻它的瞳孔深处燃烧着的是两团漆黑的魔焰,魔焰的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它的身体比突破之前又大了整整一圈,浑身的黑毛表面有魔气凝结而成的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随着它的呼吸而微微明灭。
筑基境界的威压从它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配合着那一身诡异阴冷的魔气,竟是隐隐有一种能够压制同境界一切对手的气势。
对此,李垂云的眉梢只是微微挑了一下。
确实是有些惊讶了。
这种在战斗中突破境界的本事,他只在收藏的一些典籍和某些闲散修士之间流传的小说话本中看到过。
典籍中记载,那些真正称得上天骄的人物,往往便拥有这样在生死一线之间勘破关隘,临阵突破的资质与气运,越是身处绝境,便越是能够激发出潜藏在身体最深处的力量。
他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多少带着些夸大其词的成分,毕竟修行之路讲究的是日积月累、循序渐进,那种话本式的戏剧性突破,怎么听都不太像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
可如今,他却是亲眼见识到了。
只是见识到的对象不是哪位人族天骄,而是一只黑猫。
这倒着实是让他心中生出了几分惊异。
不过呢,仅仅也只是惊异罢了。
筑基水准,就算再加上那一身诡异阴冷的魔气,又能在他的面前翻出多大的浪来?这只黑猫突破之后的气息确实强横了不少,魔气之中还隐隐多出了一些先前不曾有过的变化,似乎是在突破境界的同时也引动了魔气本身某种程度的质变。以它现在的实力,确实能够稳稳压制住同境界的对手,就算是筑基中期的修士对上它,恐怕也要因为那魔气的诡异特性而束手束脚。
但可惜的是,李垂云是金丹境界的存在。
炼气、筑基、金丹,这三个境界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同一个量级上的差距。
筑基修士面对金丹修士,就如同一个手持木棍的孩童面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披甲将军,孩童的棍法再怎么刁钻古怪,也绝无可能伤到将军分毫。魔气再怎么诡异,再怎么能够侵蚀灵力、污浊神魂,在金丹境界那一层凝实到了极点的灵力罡气面前,也断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所以,依旧不需要他刻意出手。
黑猫突破之后释放出的那道黑色气浪虽然让五行连环符箓阵产生了片刻的波动,五色光华明灭之间也确实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罢了。
五行之力的相生循环本就是一种极为稳定的结构,外力冲击再大,只要没有超过这座阵法本身的承受极限,便会被五行之间的相生相克关系自行消解吸纳。那道黑色气浪的力量在被阵法承受住的同一刻,便被五行之力按照各自属性拆分成了五份。
木行中和其中的死亡,火行焚化其中的阴邪,金行切割其中的锋芒,水行冲刷其中的浊气,土行镇压其中的残余......然后沿着五行的循环路径各自消化殆尽。
五色光华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比先前还要明亮三分。整个五行连环符箓阵在经历了这一次冲击之后,运转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是加快了几分,显然是阵法本身的应对机制被彻底激活了。
阵法光膜变得比之前更加厚重凝实,光膜表面流转的五色光华也愈发璀璨夺目,五行之力如同一座重新加固过的牢笼,依旧将黑猫死死地压制在了正中央。
这一次的压制,比先前还要更加彻底,更加不可动摇。
黑猫突破之后还没来得及将筑基境界的力量完全施展开来,便被这股陡然增强的压制之力重新按了回去。
它身体表面那些刚刚凝结成型的黑色魔纹在五行之力的镇压之下开始扭曲变形,挣扎扭动却无处可逃。四肢深深地陷入了地面之中,身体被压得几乎贴在了地上,连抬起头来都变成了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那双燃烧着黑色魔焰的竖瞳中,刚刚燃起不久的光芒又开始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李垂云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感想。
不过就是来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有什么好感想的呢?这只黑猫当年便是从他手中走脱的,八十多年过去了,它吞噬了多少灵魂,突破了几层境界,归根结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它从来就不属于这片山林,不属于它自己,它只是他留给墨辰的一个引子,一件工具,一条通往更高境界的必经之路。
如今他来取回它,和农夫去田里收割一季成熟的庄稼,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伸出手。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按照特定的路径汇聚到掌心,一层细密的雷电便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了他的手掌表面。
雷电呈现出一种青白交加的颜色,每一道电弧都细如发丝,却密集得惊人,在他手掌的方寸之间跳跃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雷电所至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稀薄魔气便像是遇到了烈日的薄霜一般,在无声无息间被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对于魔气,他还是非常谨慎的。
上一次在山林之中被这只黑猫所伤,魔气入体的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那东西一旦侵入经脉,便会像附骨之疽一般死死地缠在灵力运转的路径之上,不断地侵蚀、污染、扩散。驱除起来的麻烦程度远超寻常的伤势恢复,需要用自身的灵力一点一点地与之消磨对抗,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隐患。
这八十多年的恢复过程中,被黑猫魔气所伤留下的那道暗伤便是拖延时间最久的一处,直到最近才算是彻底清除干净。所以这次他不会再给那魔气任何可乘之机,掌心雷法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雷属法术,但雷电本就克制一切阴邪之物,用来隔绝魔气再合适不过。
手掌上的雷光稳定地闪烁着,在夜色中映照出他那张平静的面容。手指微微弯曲,朝着阵中那只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黑猫缓缓伸去。五行连环符箓阵的光膜在他的手掌接近时自动分开了一道仅供一手通过的裂隙,五色光华在裂隙边缘流转不休,随时准备在他通过之后重新闭合。
可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要触碰到黑猫后颈的一刹那,李垂云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急速的收回了手。
他手掌上覆盖着的雷电也是在同一瞬间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是被他主动收回的,因为他需要腾出那只手去做另一件事。
几乎是在雷电消散的同一刻,数张符箓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指间。这些符箓比之前布置五行连环符箓阵的五张符箓要稍小一些,符纸的材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色,上面以银色的符墨绘制着复杂密集的雷纹,每一道雷纹的笔画末端都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仿佛一道道蓄势待发的雷霆。
乙木正雷符。
四张乙木正雷符在同一刻被取出,这意味着他感知到的东西,足以让一位金丹修士做出最激烈的应对。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