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
小树他爹不愧是柳河镇手艺最好的木匠。
他的手艺好,不光是活儿精细,更在于他懂木性,知道什么木头能承重,什么木头能雕花,什么木头耐得住岁月的侵蚀。镇上的大户人家打家具,找他;商铺做柜台,也找他;就连牙行里那些待售的宅院,需要修缮门面、更换梁柱,还是找他。
一来二去,他便与牙行的王掌柜熟了。
王掌柜大名王德茂,在柳河镇做了几十年的牙行生意,镇上大半的房产买卖、租赁,都经他的手。这人圆脸,微胖,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是个精明人。
小树他爹带着李垂云去找他时,王掌柜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嘬了一口茶。他看了一眼小树他爹,又看了一眼李垂云,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停,便移开了。
“老刘啊”,王掌柜放下茶壶,拍了拍扶手,“你说有人想租院子,就是这位?”
小树他爹连忙点头,又介绍了几句,说这位是治好他痨病的神医,想在柳河镇落脚,托他帮忙找房子。
王掌柜“哦”了一声,又看了李垂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神医?他看着李垂云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犯嘀咕。痨病也能治?这小子怕不是个骗子吧?可他嘴上没说,只是笑眯眯地应着,说手头正好有几处院子,可以让人带你们去看看。
李垂云没有急着去看房子。他只是看了王掌柜一眼,忽然开口,“王掌柜,你最近是不是腰酸背痛,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方面也不太顺心?”
王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拿稳,茶洒出来,烫了手指,他也顾不得。他盯着李垂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婆娘都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犹豫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拉着李垂云的手,“先生,您……”
李垂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药丸,托在掌心。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王掌柜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犹豫着不敢吃。李垂云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小树他爹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说又不敢说。最后,王掌柜一咬牙,将那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其实吧,他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混过来的,不至于会这么轻易的信人,奈何李垂云有神识啊,虽然所剩不多,但是对一个凡人施展,还不是无声无息之中手到擒来。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便有了变化。先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然后是脸颊泛起了红润,接着是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扭了扭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转头看着李垂云,目光里的审视和怀疑,已经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先生!”王掌柜拱着手,弯着腰,声音都变了调,“您真是神医!我老王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他连忙亲自安排,将手头最好的几处院子都翻了出来,带着李垂云一处一处地看。
最后选中了一处院子。那院子在镇子东边,离柳河不远,不算偏僻,却也安静。院子的格局很好,前面是一间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却敞亮,正对着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已经开出了红艳艳的花朵。院子深处是三间正房,一明两暗,窗明几净,阳光从雕花的木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李垂云很喜欢。铺面临街,可以开医馆;后院清静,可以住人,也可以打坐调息。闹中取静,正合他的心意。
“先生,这院子可是难得的好地方”,王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前头那铺面,以前是个布庄,生意好得很。后来东家要回老家,这才空了出来。后头的院子更是没得说,冬暖夏凉,住着舒坦。”
他报了个价格,比市场价稍微低了一些,“旁人若是租,押一付三,这是规矩。可先生是神医,我老王破个例,押金收一个月,租金一月一付,如何?”
李垂云点了点头。他储物袋中的黄白之物,要买下这院子加铺面也是绰绰有余。可他不想太过显眼。一个刚来柳河镇的外乡人,出手就是一座院子,难免惹人猜疑。租房,便低调得多。
王掌柜见他点头,喜形于色,连忙让人去准备契书。小树他爹在一旁看着,心里也高兴,觉得自己总算帮上了恩人的忙。
医馆很快就开起来了。李垂云让小树他爹帮忙做了块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字,挂在铺面的门楣上。
字是李垂云自己写的,笔力遒劲,筋骨分明,有识字的秀才评价,不像是个大夫的字,倒像是武将的手笔。石头和小禾帮着打扫、整理、摆放桌椅药柜,忙了整整两天,才将铺面收拾停当。
开张那天,鞭炮响了几声,引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可大家探头往里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神医?太年轻了。看着也就二十多岁,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谁知道是不是个江湖郎中?小树他爹虽然到处替李垂云宣传,说自己的痨病就是他治好的,可信的人还是不多。痨病是绝症,哪能说好就好?怕是老刘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
李垂云也不恼。他每天坐在医馆里,安静地喝茶,看书,教石头医术。没有病人上门,他也不急。有人来看热闹,他便点点头,笑一笑。有人问诊,他便先让石头看看。石头那时候才十几岁,一脸的稚气,哪里像个大夫?来的人一听,扭头就走。
李垂云的医术,自然不是凡间的医术可比。他没学过望闻问切,可修仙界的炼丹术,远比凡间医术精深万倍。他知道人体五脏六腑的运行规律,知道气血经脉的流转路径,知道什么药能治什么病,什么方子能起什么效。这些知识,随便拿出一点来,都够一个凡间大夫学一辈子。他将这些知识梳理、简化、系统化,整理成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石头,让他背。
“背熟了,就能给人看病了。”
石头捧着那本册子,如获至宝,白天背,晚上背,连做梦都在背。
小禾在一旁替他研墨,替他抄写,替他整理,安安静静的,从不抱怨。
起初,医馆门可罗雀。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过去了,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还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石头学着册子上的方子开药,居然也治好了几个。可那些大病、重病、疑难杂症,没人敢来。直到有一天,一个病人被抬了进来。
那病人是个中年汉子,在码头上扛活的,身体壮实得像头牛,可半个月前忽然倒下了,浑身浮肿,脸色蜡黄,喘不上气。镇上的几家医馆都看过了,都说没救了,让家里人准备后事。他媳妇不甘心,听说了济世堂有个神医,便央人将丈夫抬了过来。
李垂云看了一眼那病人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搭了搭脉,心里便有了数。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湿毒内侵,伤了脾肾。在凡间大夫看来,这是绝症,无药可医。可在李垂云眼中,这不过是体内五行失衡,水行过盛,土行衰弱。用一枚最低阶的土属性丹药,化在水里,灌下去,便能让脾土恢复运化之力,将湿毒排出去。
他照例没有直接用药,而是先让石头看。石头翻着册子,对了半天的症,犹犹豫豫地开了个方子。李垂云看了看,方子开得不对,便指出来,让石头重开。石头改了三次,李垂云才点头。
药熬好了,灌下去。不到一个时辰,那病人便开始跑肚,拉出来的东西腥臭无比,黑得像墨汁。拉了好几回,浮肿便消了,脸色也好了,呼吸也顺畅了。他媳妇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那病人挣扎着坐起来,拉着李垂云的手,眼泪汪汪的,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济世堂的名声便起来了。又有人将家里被判了“死刑”的病人抬过来,李垂云照例让石头先看,石头看不好的,他再看。无一例外,都治好了。神医之名,便这么坐实了。
可李垂云立了个规矩,非疑难杂症,不亲自看。要看也行,先去别的医馆,别人治不好的,再来。可来了呢,也得先给石头先看。这个规矩一出,有人不解,有人不满,有人觉得他架子大。可李垂云不在乎。
他立这个规矩,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没有太多时间一心扑在医馆上。他需要大量的时间闭关打坐,服药调息,慢慢恢复。其二,石头需要实践。学了那些“医术”,不给人看病,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有自己兜底,石头治得再差,他也能给治回来。
石头便成了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他年纪虽小,可背熟了那本册子,又跟着李垂云学了几个月,一般的病症,都能应付。遇到拿不准的,便去请教李垂云。李垂云正在后院打坐,被石头叫醒,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几句,石头便恍然大悟。
小禾依旧安安静静的,打扫,整理,熬药,替石头抄方子,偶尔替李垂云端一碗药汁进去。她的话不多,可那双眼睛,总是追着那个青衫身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柳河镇的柳絮飞了又飞,落了又落。
石头长高了,壮实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多了一些沉稳。他的医术也越来越好,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县赶来。
小禾也长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可她依旧不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活。
李垂云还是老样子,面色微微苍白,话不多,喜欢一个人坐在后院,望着那棵石榴树出神。他的伤恢复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可他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如此,他们便在这柳河镇上,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