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他爹恢复得很快。恢复不快就奇怪了。
那一枚丹药的粉末，其实当场就将他的痨病彻底洗涤干净了。这还不止，丹药中蕴含的五行灵气，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可对于凡人的肉身而言，却如同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风。
病，其实当场就好了。剩下的，不过是慢慢调理恢复罢了。丹药中残留的灵气，会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日胜过一日的将养。
三日之后，小树他爹便活蹦乱跳了。
当然，还是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锁骨深深地凹下去，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被病痛折磨了数年的瘦，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补回来的。可他走路不再喘，说话不再咳，吃饭有胃口，睡觉也安稳。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觉得这天，可真蓝。
“爹！”小树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娘让你先把粥喝了，再出门。”
小树他爹接过粥碗，几口喝完，将碗递回去，抹了抹嘴，“走，带你去找恩人。”
小树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父子俩出了门，穿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巷，走上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正是上午，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成一地金灿灿的光斑。
“哟，老刘！”一个卖菜的妇人认出了他，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好了？”
“好了”，小树他爹笑了笑，笑容里有着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感慨。
“真的假的？你不是痨病吗？痨病也能好？”妇人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摊贩都转过头来看。
“遇到神医了”，小树他爹没有多说，只是摆摆手，带着小树继续往前走。
一路之上，遇到的邻里乡亲，认识的主顾，无不惊异。老刘得了痨病，这事在柳河镇几乎人尽皆知。大家都以为他拖不了多久，有人甚至私下里议论，说他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可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大家面前，面色虽然还白，可脚步稳稳的，气也不喘，话也不咳，哪里还有一点痨病的模样？
“老刘，你这病是怎么好的？”
“哪个大夫看的？”
“是镇上回春堂的张大夫吗？还是从省城请来的名医？”
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小树他爹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自然而然的，大家便知晓了，柳河镇上来了一位神医。年纪轻轻，面白无须，话不多，可手段了得。用柳枝抽打，喝柳枝水，一碗下去，吐了几口黑血，病就好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觉得这是天降贵人，恨不得立刻就去拜见；不信的，觉得这是老刘在吹牛，痨病是绝症，哪能说好就好？可不管信不信，大家心里都记住了这个名字，忘哥。那个住在悦来客栈的年轻人，是个神医。
小树他爹领着小树，一路来到了悦来客栈。客栈的伙计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又看了一眼小树他爹的脸色，啧啧称奇。正要上楼通报，小树他爹已经看见了大堂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李垂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柳絮纷飞。石头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小禾坐在李垂云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绣帕，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李垂云，又低下头去。
小树他爹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要等，要通报，要客气一番。可那人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早就等在那里了。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小树走过去，在李垂云面前站定。
“恩人”，小树他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小树也跟着弯腰，弯得很低，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李垂云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不必多礼，坐。”
小树他爹直起身，看了李垂云一眼。那张脸依旧苍白，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那身青布衣裳依旧洗得发白。可此刻在他眼里，这人周身都像是镀了一层光，让他不敢直视。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小树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
石头抬起头，看了小树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这儿。”小树看了看他爹，他爹点了点头，小树便挨着石头坐下了。
“恩人”，小树他爹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您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得皮都红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老刘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李垂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语气很平淡。
大堂里还有别的客人，有喝茶聊天的，有吃早点的，有等着退房的。他们的目光不时瞟过来，落在李垂云身上，又落在小树他爹身上。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竖起耳朵听。
李垂云知道，这些人里，有好奇的，有不信的，有想试探的，也有想攀附的。小树他爹这一路走来，怕是已经将“神医”的名号传遍了半个柳河镇。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在这里落脚，要在这里安置石头和小禾，要在这里获得一个身份，便不能默默无闻。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与人交往，获取资源的由头。神医，就是最好的由头。
“老哥”，李垂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免不了要麻烦你。”
小树他爹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恩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房子的事，还要劳烦你帮忙打听。”李垂云说，“最好是独门独院，清静一些的，价钱不是问题。”
小树他爹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认识牙行的王掌柜，他家几代都在镇上做这行，门路广，人实在。我下午就去找他！”
李垂云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小树他爹受宠若惊，双手捧着茶杯，连声道谢。
石头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看了看李垂云，又看了看小树他爹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看了看大堂里那些偷偷张望的客人，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他要是也有忘哥这样的本事就好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着，有人怕着，有人求着。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不卑不亢。
“忘哥”，石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那个本事……我能学吗？”
李垂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石头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又抬起头，硬着头皮说，“我想学，学了你的本事，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偷偷张望的客人，耳朵竖得更高了。小树他爹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小树坐在石头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垂云。小禾放下了手里的绣帕，抬起头，看着石头，又看着李垂云，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李垂云看着石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
“你想学？”他问。
石头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要磕到胸口上。
“会很苦”，李垂云说，“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可能要很多年。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石头挺起胸膛，声音响亮，“吃得了！”他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我什么都不怕！”
李垂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石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寒霄宗，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想学”。那个人，是他自己。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教你。”
石头愣住了。他没想到忘哥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以为会有什么考验，会有什么条件，会有什么“等你长大了再说”。可忘哥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攥着拳头，使劲点头。
小树坐在旁边，看着石头，眼里满是羡慕。他也想学，可他不敢说。他看了看李垂云，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禾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石头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眼角弯弯的，笑得很轻很淡，却很好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垂云。李垂云也正好看向她，朝她微微笑了笑。
小禾低下头，继续绣她的绣帕。只是那针脚，比方才密了些，也稳了些。
李垂云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