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整整五日。
小树带着三人,先是逛遍了不算太大却也绝对不小的柳河镇。
东街的王家包子,西街的李家馄饨,南门外的烤红薯,北街的糖葫芦,一样不落。石头吃得肚皮滚圆,小禾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逛完了镇子,又去了郊外。柳河边的柳树林,镇东头的土地庙,庙后面那棵几个大人都合抱不住的老槐树,树上那个喜鹊窝,小树都一一指给他们看。石头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那喜鹊窝还是高高地挂在枝头,怎么也够不着。
最后,小树还带着他们上了山。山路崎岖,碎石嶙峋,两边的灌木丛密密匝匝。李垂云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走得很轻松,像是在平地上散步,连气都不喘。小树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人看着病恹恹的,走起山路来倒是一点都不费劲。
小树难道不怕这三人是坏人?怕。他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爹娘又都病在床上,家里就剩他一个。这年头,拐孩子的事又不是没听说过。可他没法子。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娘也做不了活,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药罐子也快空了。他必须出来讨生活。哪怕是虎穴狼窝,他也得闯一闯。
好在这三人,不像坏人。那男子虽然面色苍白,话也不多,可那双眼睛,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跟他年纪相仿,没心没肺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心眼的人。那个叫小禾的姑娘,话更少,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那男子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小树渐渐放下了戒心。
而李垂云,也确实“通情达理”。他给小树的工钱,是市场上公认的成人价钱,没有因为小树的年纪小就打折扣。非但如此,他还日日结算,从不拖欠。每天傍晚,当夕阳将柳河染成一条金色的绸带时,李垂云便会将当天的工钱递给小树,不多不少,正好是成人一天的价。
小树接过银钱,揣进怀里,心里热乎乎的。他回去给爹娘买药,买米,买柴,那点银钱虽然不多,却解了燃眉之急。他爹喝上了药,他娘吃上了热粥,家里的米缸也不再空空荡荡。小树干得更卖力了。
几日下来,小树跟石头、小禾也混熟了。小禾比较内敛,话不多,总是跟在那男子身边,可她的眼睛却总是追着石头,生怕他走丢了似的。石头却是少年心性,跟小树年纪相仿,两人很快就玩到了一块。他们一起爬树,一起扔石子,一起在柳树林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出去老远。小树觉得,这些天是他这大半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五日之期到了。按照约定,李垂云支付了小树所有的报酬。一小袋银钱,沉甸甸的,比小树预想的还要多。小树接过来,捧在手里,忽然有些不舍。不是舍不得这些钱,而是舍不得这些人。
这些天,他跟着他们逛遍了柳河镇,吃过了他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玩过了他从来没玩过的乐子。那个叫石头的少年,成了他第一个真正的朋友。那个叫小禾的姑娘,总是默默地替他们拍掉肩上的柳絮。那个男子,虽然话不多,可每次看他时,那双眼睛里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他舍不得他们走。
可他留不住他们。之前几天赚的钱,他都拿去给爹娘买药了,一分都没剩下。爹的药快吃完了,娘的病也还没好,家里的米缸又见了底。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小树低着头,攥着那袋银钱,心里空落落的。
“小树”,那男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小树抬起头,看见那男子正看着他。
“我们三人如果想住在这里”,李垂云缓缓道,“你可认识牙行的人?”
小树愣了一下。牙行?他当然知道。在柳河镇,无论是买房还是租房,都得通过牙行,这是规矩。不认识牙行的人,你就算拿着银子,也找不到门路。他认识牙行的人吗?不认识。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平日里连牙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哪里认识里面的人?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爹认识”,他的声音有些急,生怕这机会溜走,“我爹是镇上最好的木匠,牙行的人有时候也会找他订货,他们应该认识。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病得很重,下不了床,更出不了门。不然倒是可以……”
石头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拍了拍小树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嗨,你早说啊!我们忘哥可是神医!我们村谁有病,都是忘哥瞧好的!”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不过呢,忘哥要是给你爹瞧好了病,你爹可得让牙行的朋友给我们优惠啊。”
石头说这话时,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李垂云真的是什么妙手回春的神医。李垂云看了他一眼,心中哭笑不得。这小子,你是该说他聪明呢,还是……这要是换了一个人,怕还真就难以下台了。好在他虽修为几乎尽失,可金丹修士的手段还在。储物戒中那些疗伤丹药,随便拿出一颗,都胜过凡间最好的药材。只要小树他爹不是真正的寿数已尽,想来问题都不大。更何况,他确实需要一个能帮他沟通牙行和本地的人选。小树是本地人,他爹又是镇上有名的木匠,人脉想必不差。救了他,对自己之后要做的事情,好处多多。
李垂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看看。”
小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使劲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地上的包袱,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边走,这边走,我家不远!”
小树的家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不宽,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小树跑得飞快,脚步轻得像猫,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李垂云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大,却稳稳地,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小树的家确实不难找。巷子尽头,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
一张没做完的桌子,几把没上漆的椅子,还有一只木桶,桶底还没装。木料上落满了灰,那些半成品的家具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看得出来,这家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手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时,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正屋的门虚掩着,门帘是粗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小树推开门,掀开门帘,喊了一声,“娘,来客人了。”
一个病恹恹的妇人从里屋走出来。
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枯黄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看向来人。目光从小树身上移到石头身上,又从石头身上移到小禾身上,最后落在李垂云身上。
她的目光在李垂云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娘,这位先生是来给爹看病的!”小树的声音很急,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紧张,“他……他是神医!石头说的!”
妇人的目光闪了闪。神医?她看了看李垂云那张年轻的脸,微微有些苍白的脸色,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
太年轻了。她见过的那些老大夫,哪个不是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怕是还没到而立之年,能有多少本事?她的眼神里,分明地写着“不信”两个字。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过身,将门帘掀得更开些,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客气,“先生请进。”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她心里想。她男人的病,镇上最好的大夫都来看过了,都说是痨病,治不了,只能养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药吃了无数,钱花光了,可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既然有人愿意来看,那就让他看看。万一呢?
里屋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且沉重,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瘦得像干柴,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小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爹,来客人了。”
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他看着小树,又看着走进来的几个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想坐起来,可刚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脸都涨红了。
“别动”,李垂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且温暖,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按在那里。床上的男人感觉到那股温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李垂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他闭着眼睛,手指微微用力,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脉搏很弱,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可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顽强地跳着。
望、闻、问、切。他一样一样地做着,不急不缓,一丝不苟。其实以他的手段,根本不需要这般繁琐。可他必须这般做。太过惊世骇俗了,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必要的样子,还是得装一装的。
他问了小树他爹的年龄、病史、症状、用药情况,问得很细,有些问题小树他爹答不上来,小树他娘便在一旁补充。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
小树他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更没底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是站在一旁,干着急。小树也紧张,手心全是汗。
望闻问切,全套做完。李垂云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床上的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小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先生,我这病……我知道,痨病,治不了的。您别为难了。”
小树他娘眼圈一红,扭过头去,偷偷抹眼泪。小树站在床边,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也红了。
李垂云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他没有说“能治”,也没有说“不能治”。只是转过头,看向小树。
“小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去山里,摘些嫩柳枝回来。要那些新发的、嫩绿的、还没人碰过的。多摘一些。”
小树愣了一下。柳枝?他爹的病,跟柳枝有什么关系?可他没有多问,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记住了”,李垂云叫住他,“一定要是没有人接触过的。那些被人气沾染了长起来的,没有效果。”
这话纯属信口胡诌,可小树信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石头也想跟着去,刚迈出一步,便被李垂云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不敢让石头离开自己的神识范围。小禾也拉了拉石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石头虽然不情愿,却也只好作罢,乖乖地站在一旁。
屋里安静了下来。小树他娘去倒了碗水,双手捧着递过来。李垂云接过,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树他爹身上。
“老哥”,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你在柳河镇住了多少年了?”
小树他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四十多年了。我爹那一辈就搬来了,我是在这镇上出生长大的。”
“那对这镇子,可算是了如指掌了。”
“了如指掌不敢说”,小树他爹笑了笑,笑容牵动了肺里的痰,又咳了几声,“可镇上的人和事,大多还是知道的。”
李垂云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从小树那里,他能得到的信息有限,这孩子年纪太小,很多事情只知道个皮毛,问深了便答不上来。可从一个在这镇上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成年人口中,他能得到的东西就完全不同了。牙行的人怎么样?谁家可信,谁家不可信?哪里的房子好,哪里的房子便宜?镇上有没有什么势力?有没有什么不能惹的人?这些信息,对他接下来的安排至关重要。
他问得很细,却问得很巧。不急不躁,不显山露水,像是拉家常,又像是在请教。小树他爹能答的便答,答不上来的便摇头,小树他娘偶尔在旁边补充几句。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小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柳枝。柳枝嫩绿嫩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他的脸上全是汗,衣裳也被打湿了,可他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先生,柳枝摘回来了!”他喘着气,将柳枝放在桌上,退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李垂云。
小树他爹也看着李垂云,眼里满是疑惑。小树他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垂云拿起一根柳枝,放在眼前看了看。
嫩绿的枝条,带着淡淡的清香,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晶莹剔透。他点了点头,将柳枝放下,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病人。
“老哥”,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吃点苦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小树他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先生尽管动手”,他的声音沙哑,却稳稳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