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算是强大无比的大夏国之中,无数城镇里一个既有些存在感,又没什么太大存在感的地方。
说它有存在感,是因为它确实不小。方圆百里之内,再找不出比它更大、更繁华、更热闹的城镇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当铺、客栈,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派兴旺景象。
可要说它没什么存在感,那也是真的。将它放在整个大夏国的版图里,它就像是一颗芝麻,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朝廷的邸报上提到它,京城的官员们压根不记得它,就连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贾,提起这个地方,也多半是摇摇头,说一声“偏僻”。
镇如其名,它就坐落在柳河的主脉之上。所谓柳河,其实是一处还算比较大的河流域的总称,因为整条水系蜿蜒曲折,从高处俯瞰,主干笔直,支流四散,像极了一株迎风摇曳的柳树,故而得名。
柳河镇便坐落在那“树干”最粗壮的位置,依水而建,枕河而眠,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也是最好的城镇,没有之一。
四周是连绵的群山,将这片小小的平原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碗,将柳河镇盛在碗底。山不算太高,却陡峭难行,只有几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外界,崎岖坎坷,车马难行。
好在有柳河。河水从山中流出,一路蜿蜒,穿过群山,通向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水路是最便捷的进出路线,也是绝大多数外乡人来到这里的唯一选择。每年三月,当春风从山外吹来,吹绿了柳河的岸,吹开了柳树的芽,便有无数的船只逆水而上,载着形形色色的人,来到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镇。
说起来,这地方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特产。矿藏?没有。珍禽异兽?也没有。值钱的药材、木材?都没有。它有的,只是柳树。漫山遍野的柳树,河岸边,山坡上,田埂旁,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柳树不值钱,可每年三四月间,当那漫山遍野的柳絮随风而起,铺天盖地,飘飘扬扬,便成了一道奇观。
那景象,确实震撼。
无数的柳絮从枝头挣脱,乘着春风,飞向天空。它们洁白如雪,轻盈似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下了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
风起时,它们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将整座小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絮雾之中。风停时,它们便悠悠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河面上,将整条柳河染成一条白色的丝带。
文人墨客们为这景象倾倒,赋诗作画,流连忘返。小康之家也慕名而来,携妻带子,一睹这“柳絮飞雪”的奇观。
他们站在柳树下,仰着头,张着嘴,任由柳絮落在脸上、落在掌心,发出一声声惊叹。可当地的居民却觉得莫名其妙。这柳絮年年如此,从记事起就看到老,有什么好看的?迷眼睛,呛嗓子,落在院子里扫都扫不干净,烦都烦死了。可外乡人喜欢,那就让他们看吧。反正他们来了,就要吃饭,要住宿,要买这买那,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肥的是本地人的腰包。
于是,每年三月,当地人便早早地准备好了客房、食材、马车,等着那些“傻乎乎”的外乡人送钱来。
这一年三月,春风又如期而至,吹绿了柳河两岸。河面上的冰早已化尽,水波粼粼,倒映着岸边嫩绿的柳枝。一艘又一艘的船从下游驶来,载着天南地北的客人,向着柳河镇汇聚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船工的吆喝声、脚夫的号子声、客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码头上的脚夫接住,系在石墩上。跳板架好,船上的客人便鱼贯而出。
最先下船的,是那些锦衣华服的文人墨客,摇着折扇,吟着诗句,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接着是那些带着仆人的贵公子,前呼后拥,行李一堆,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当地人眼睛亮了起来,纷纷涌上前去,争着自荐,吃饭、住宿、导游、车马,一条龙服务,包您满意。那些有钱的客人被围得水泄不通,走都走不动。
后面跟着的,是些散客。有做生意的商贾,有走亲访友的寻常百姓,有独自出游的闲人。这些人也有当地人上前招呼,只是不如对贵客那般热情。毕竟,散客的银子,哪有贵客的好赚?
最后下船的,是三个人。
一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是亮的。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半大男孩,个头已经快到男子胸口,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男孩的另一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比他高半个头,长得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怯生生地看着这陌生的码头。
三人的穿着不算差,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除了那二十多岁的男子,剩下的那两个孩子,一脸的土气和好奇,是衣着所掩盖不了的。他们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惊奇,那艘大船、码头上的石墩、拉船的纤绳、挑担的脚夫,都能让他们瞪大眼睛看半天。一看就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孩子。
这样一队颇为奇特的组合,让那些想要上前揽生意的人又有些退缩了。这几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的主,身上的衣裳加起来,怕是还比不上那些贵公子腰间的一块玉佩。别钱没赚到,先惹上官司吧。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上前。
那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码头上,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来招呼,倒也不恼。他整了整衣襟,开口了。
“有没有人,可以带我们游览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码头上的人听见了,有的装作没听见,有的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有的小声嘀咕着什么,可就是没人应答。
男子也不急,又问了一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应答。
这三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两个孩子倒也罢了,那男子虽然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让人莫名地有些发怵。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沾边的为好。
男子倒也不恼,又问了一遍。
这回,终于有人应了。
“我……我可以带你们。”
声音怯生生的,从人群后面传出来。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十来岁的模样,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却很大,亮亮的。
他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那男子,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绞得那本就破旧的衣角都快烂了。
有认识的人小声议论起来。这是镇上老刘家的孩子,他爹去年得了痨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娘又急又累,也病倒了。家里断了收入来源,就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出来讨生活。他家原先不算穷,他爹是镇上有名的木匠,手艺好,生意也不错。可他爹一病,什么都完了。
这孩子年纪小,常言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谁会请一个小孩子呢?哪怕只是带路加跑腿,人家也要找个靠谱的。他在码头上转了好几天了,一个活儿都没接到。
那男子看着他,没有嫌弃,也没有犹豫。他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我叫小树。”孩子的声音有些抖,可他还是努力地把话说完整了。
“小树。好名字。”男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你认得镇上的路?”
小树使劲点头,“认得!我从小在这长大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都认得!”
“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知道!东街的王家包子,西街的李家馄饨,南门外的烤红薯,都好吃!”
“知道哪里有好玩的?”
小树想了想,说,“柳河边的柳树林最好玩。每年这个时候,柳絮飞起来,像下雪一样,可好看了。还有镇东头的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棵老槐树,好几个人都抱不住,上面有个大喜鹊窝……”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不抖了,眼睛也亮了起来。这孩子说起自己熟悉的东西,便像是换了个人。
男子点了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他。
“这是定金。带我们好好逛逛,价钱按成人价给你。活干好了,还有赏。”
小树看着那块碎银子,眼睛都直了。他咽了口唾沫,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他的声音响亮了,腰板也挺直了,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欢喜。
码头上的人看着这一幕,有的摇了摇头,有的撇了撇嘴,有的小声嘀咕着什么,可谁都没有说什么。反正这三人看着也不咋地,就让与这孩子吧。
各人领着各人的雇主,往镇子里走去。船工们开始卸货,脚夫们扛着大包小包来回穿梭。柳絮已经开始飘了,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朵云。
男子转过身,看着男孩和女孩。
“走吧”,他说。
男孩和女孩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小树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不停地说着。
“这边走,这边走,前面就是东街了……”
三月的柳河镇,柳絮纷飞,游人如织。
他们走进那漫天的絮雾里,身影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