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安神丹的药力发作得很快，她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石头依旧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将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李垂云伸手将被子拉回来，盖在他身上，又看了小禾一眼，确认她确实睡熟了，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火堆旁，拨了拨余烬，添了几根干柴。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是时候好好探查一下自己了。
外伤不必说，那些被黑猫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爪痕、撕裂伤、血槽，看起来确实狰狞可怖，可对于他这样一个金丹修士而言，这点皮肉之伤实在算不得什么。储物戒中的各种疗伤丹药很多，对付这种外伤是绰绰有余的。
他取出一枚玉露生肌散，洒在伤口上，又服下一枚续骨养脉丹，不过片刻工夫，那些翻卷的皮肉便开始收口，鲜血止住了，疼痛也减轻了大半。再过一个时辰，怕是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外伤，是最轻的。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内里。
金丹，在丹田之中缓缓旋转。可旋转的速度，慢得让人心慌。从前，金丹在丹田中不疾不徐地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圈灵力的涟漪，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可现在，它像极了一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地转，每转一圈都费尽力气，生出的一丝灵力，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金丹的表面也不再光滑圆润，而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落了灰，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紫府之中，更是空空荡荡。神识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之一，远超同阶，精纯凝练，覆盖三百余里不在话下。可此刻，紫府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劫过一样，只剩下一片荒芜。那点残存的神识，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随时可能熄灭。
还有本命精血。那是修士一身精华的根本所在，是肉身的根基，是寿元的依托。当年为了从那元婴分身手中逃脱，他连续施展了多次消耗精血的秘术，每一次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那些流失的精血，可不是几枚补血丹药就能补回来的。那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天材地宝的滋养，需要小心翼翼地调理。稍有不慎，便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金丹旋转缓慢、滞涩，紫府之中神识黯淡，本命精血消耗殆尽......他的体内，糟糕得让人担忧不已。
按照金丹修士的标准来说，他其实依旧是“虚”得很。只不过修士与凡人的身体机能差距太大，肉身的基础太过雄厚，才让他看起来还算是比较“强壮”。再加上石头他爹这些年给他采的那些药，虽说效果微乎其微，可日积月累，终究还是有些作用的。否则，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李垂云睁开眼，望着那堆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内伤极为沉重。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需要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来静养，来调理，来一点一点地修复。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将会是一段漫长、煎熬，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路。
而更让他心中不安的是——他还能不能彻底恢复到从前的水平？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金丹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境界倒退，甚至跌出金丹、沦为凡人，都不是没有可能。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在争斗中伤了根本的修士，最终郁郁而终，再无寸进。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如果无法彻底恢复，那恐怕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是待在现今的境界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寿元一天天耗尽，最终坐化而亡，甚至可能因为亏空的太过严重，千年的寿元也要大打折扣。
李垂云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却重得像一座山。他没有什么好法子。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自暴自弃更无用。他只能接受，只能面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哪怕前路再难，他也得走。
他闭上眼，又睁开，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棚子里那两个酣睡的孩子身上。
石头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响亮得像打雷。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红红的，那是白天哭过的痕迹。小禾睡得很沉，安神丹的药力让她彻底放松了下来，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镯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李垂云看着他们，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个孩子，要怎么办？这其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他要尽快想办法恢复境界实力，不然不知道那分身什么时候会再度追来。那具元婴分身虽然被他以紫府惊神符伤了神魂，可那点伤对金丹后期的存在而言，算不得什么。它迟早会恢复，迟早会再来。
届时，自己连自身都顾不上了，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两个孩子？所以，他必然不能将太多的精力投放到他们身上。他需要时间，需要静养，需要闭关，需要去寻找恢复修为的天材地宝。这些事，都不是带着两个孩子能做的。
可让他直接放弃了他们，他却也完全做不到。石头他爹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他必须还。他不是那种能恩将仇报的人。他若真能狠下心，当初就不会冒险回村，不会带着他们一起走，不会在以为小禾失踪时心急如焚。他做不到。他的道心不允许，他的良知不允许，他欠下的那条命，也不允许。
还有那只黑猫。那东西指不定正躲在黑暗的某处，暗暗地观察着自己呢。它怕墨辰，不敢靠近自己，可它不怕那两个孩子。它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软肋，是弱点，是用来对付自己最好的筹码。自己一旦离开，哪怕只是离开片刻，那东西便有机可乘。到时候，两个孩子肯定要遭殃。所以，想着将他们安置在凡间某个地方，给些金银让他们“自求多福”的做法，绝对要不得。那不是在保护他们，那是在送他们去死。
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能真正庇护他们的地方。
可这样的地方，哪里去找？
他首先想到的是龙昭离。烈阳宗，正道宗门，有护山大阵，有金丹修士坐镇，还有龙昭离这个重情重义的朋友。若能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那是最安全不过的。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灵力微弱，神识黯淡，连最低阶的遁光都施展不了，与凡人无异。他这副模样，如何敢去找龙昭离？虽然他心里认定龙昭离是朋友，可朋友之间，也是有顾虑的。他不想让龙昭离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更不想……万一对方变了呢？人心难测，修仙界更是如此。他不敢赌。
他又想到了其他修仙门派。可他已经探查过了，这两个孩子并无任何根骨存在。没有根骨，便无法修仙，这是铁律。那些修仙门派，收弟子首要条件就是根骨，没有根骨，任凭你天资如何聪颖，心性如何坚韧，也是不收的。他们不收凡人。将他们送去修仙门派，只会被拒之门外，平白受辱。
至于将两个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一同行走修仙界，那就更不可能了。就算自己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都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安全。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处处是危机，处处是陷阱。他自己尚且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何况还带了两个“软肋”？那不是保护他们，那是害了他们。
李垂云靠着树干，望着那堆跳动的火焰，眉头越皱越紧。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难。真的很难。
他闭着眼睛，将所有的可能一条一条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凡间不行，修仙界也不行，带着不行，放下也不行。这条路走不通，那条路也走不通。他想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火又烧尽了一轮，久到石头翻了好几次身，久到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力的光，不是神识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决断。他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
深吸一口气，将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拨了拨，添了几根干柴。火光重新亮了起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微微发红。
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酣睡的模样，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会有办法的”，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噼啪作响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