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在闭关之中,一边运转功法修复着受损的金丹与紫府,一边分出一缕神识,遥遥地关注着柳河镇上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石头的医术越来越好,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济世堂的名声越来越响。
他继续结交镇上的乡绅,拜访城里的权贵,说话做事越来越圆融,越来越像一个“人物”。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应酬,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可每当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时,他的眼睛里,还是那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少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看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肯回去。
小禾有时候会出来,给他披一件衣裳,他也不动,只是轻声说,“姐,你说忘哥当年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小禾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陪他看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回去。
小树成亲了。他是三个人里最早成家的。娶的是镇东头布庄老板的女儿,圆圆的脸,爱笑,手脚麻利,嘴也甜。石头和小禾去喝了喜酒,酒席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是忘哥还在,你们也该成婚了吧。”
石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小禾低着头,没有说话。周围的人见气氛不对,连忙岔开了话题。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扎了很久。也只是很久而已。日子还要过,生活还要继续。
石头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端着酒杯,满场敬酒,笑得比谁都开心。小禾也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跟新娘子说着吉祥话。只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层霜。
小禾许了人家。是镇上的一户人家,姓周,开米庄的,家境殷实。那家的长子叫周鹏,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见了小禾,脸红得像猴屁股。媒人来说了几次,石头打听了一番,觉得人不错,家境也好,便应了。
小禾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好,只是低着头。出嫁那天,小禾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石头背上花轿。石头背着她,从后院走到前厅,从医馆走到街上,步子很稳,很慢。小禾趴在他背上,手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石头。”石头嗯了一声。小禾说,“你说,忘哥要是还在,会不会来送我?”石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姐姐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也美满。周鹏对小禾很好,知冷知热,从不让她受委屈。小禾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女成群,家里热热闹闹的。她学会了带孩子,学会了跟邻居拉家常。她很少再提起忘哥,也很少再一个人发呆。
小禾走的那年,已经快五十了。一场风寒,来得很急,烧了几天,便不行了。周鹏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石头亲自开的方子,可都不管用。她的身子太弱了,这些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早就把身子掏空了。石头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小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的风,吹过就不见了。
“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好好的。”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着姐姐的手,握得紧紧的。
小禾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笑。石头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周鹏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们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石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柳絮还在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忘哥带着他们走出大山,走进这个小镇。那时候,也是三月,柳絮满天飞。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漫天的絮雾,觉得这地方真好看。忘哥站在他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忽然想哭,可他忍住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少年了。他是石大夫,是济世堂的当家人,他不能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李垂云在深山之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神识穿过群山,穿过松林,穿过柳河镇的街道,落在那个小院里,落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看着她的嘴角慢慢垂下,看着她的孩子们哭成一团。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没有动。凡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之道。他不能,也不该,去干预。小禾这一生,过得很好。有人疼,有人爱,有儿有女,有家有业。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嘴角还带着笑。这就够了。他没有违背当初的承诺。他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给了她安稳的生活。他照顾了她,用他的方式。
石头一直没有成亲。
他更是一门心思扑在医馆上。白天给人看病,晚上整理医案,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有人给他介绍,他都笑着推了。说忙,说不急,说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小禾的第三个孩子都出生了,石头才正式娶了妻。是柳河镇一个乡绅的女儿,姓赵,叫赵婉娘。
那姑娘比石头小十来岁,长得不算漂亮,可性格好,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她早就听说过小石大夫的名声,心里仰慕,家里托人来说,石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也安稳。赵婉娘不争不抢,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石头教她认字,教她打算盘,教她管账。她学得慢,可学得认真。石头出门应酬,她就在家等着,温一壶茶,备几样点心。石头回来,她便迎上去,接过他的外衣,递上热茶。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暖到人心里。她给石头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像她,性子温吞,可医术学得好,比他爹还强。女儿像石头,机灵活泼,嘴甜,见谁都笑。
石头很喜欢这两个孩子,可他不常笑。他总是很忙,忙着看病,忙着应酬,忙着整理医案。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抱着女儿,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那些他小时候的故事。讲山里的野兔,讲溪里的鱼,讲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窝。女儿问他,“爹,那忘哥是谁呀?”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哥啊”,他说,“忘哥是爹的恩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女儿又问,“那忘哥去哪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忘哥去天上了。变成了星星。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忘哥。”
女儿仰着头,找了半天,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说,“是那颗吗?”
石头点了点头,鼻子酸酸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忘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一睡不着,就坐起来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
七十年,弹指一挥间。
石头老透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干涸的河床。他已经不再接诊了,把医馆交给了儿子,又把那本薄薄的册子,传给了孙子。孙子天资聪颖,比他爹还强,比他爷爷当年更强。
石头看着孙子坐在诊桌后面,一本正经地把脉、开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更早的,那个坐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青衫身影。
交出册子的那天,石头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他站在后院,看着那棵石榴树。石榴树还在,枝繁叶茂,花开得正艳。它比他活得久。他忽然想,忘哥当年看着这棵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不在了,而树还在。树会替他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看着他的孩子们。
他病了。自从那天将册子传下去之后不久,他就病了。病来得很急,先是发烧,然后是咳嗽,然后是浑身乏力,下不了床。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山村”,什么“杀人”,什么“爹”,什么“小禾姐姐”,还有“忘哥”。守在他床边的重孙子,听得一头雾水,跑去问他娘。他娘也不懂,只是叹气。
家人开始默默准备后事。没有太多的悲伤。石头已经九十多了,人生七十就已经是古来稀,更何况是九十多,这简直就是柳河镇有史以来的人瑞了。他这一辈子,活得值。从山里走出来,在柳河镇扎下根,开了医馆,娶了妻,生了子,儿孙满堂。他值了。
那一晚,石头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是他的小重孙子,趴在床沿上,已经睡着了。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在孩子脸上,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爹的床前,等着爹醒来。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屋里,不是窗外,不是这夜,不是这风。是他自己。
他的身体,忽然不疼了。那折磨了他许久的病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干干净净。他的胸口不再发闷,他的呼吸不再急促,他的四肢不再沉重。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像是回到了二十岁,回到了那个跟着忘哥走出大山的早晨。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稳稳的,不飘,不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柳絮。
他走进院子里,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穹。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他在找那颗最亮的。可今晚的星星太多了,每一颗都很亮,亮得他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一颗是忘哥。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寿数到了,回光返照已经出现。
就在这时——
山中的李垂云,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七十年前更亮。
不是灵力的光,不是神识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历经了漫长的黑暗,终于等到了黎明。
他坐在石室中,一动不动。神识穿过石壁,穿过松林,穿过群山,落在柳河镇上,落在那间医馆后院,落在那个站在窗前,走到院中,仰头望天的白发老人身上。还有出现在后院的那一道黑影。
然后,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