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活了九十多年,怕过很多东西。怕黑,怕饿,怕冷,怕被人瞧不起,怕爹死了没人管,怕姐姐嫁不出去,怕医馆开不起来,怕忘哥走了再也不回来。
也曾怕过死。
此刻真的快要死了,反倒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就像是出远门,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不知道路远不远,不知道那边冷不冷,不知道有没有人接。可他知道,爹在那边,姐姐也在那边。他们会等他的。
“喵——”
一声轻微的猫叫,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魔力,穿透了夜色,穿透了风,直直地钻进他的心里。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竟觉得那声音很亲切,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
有些奇怪。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这些小动物,猫啊狗啊的,他从来都是远远绕开。不是怕,是不喜欢。可此刻,他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想走过去,看看那只猫长什么样。
快死的人,连自己从前的喜好都会改变么?
他循声望去。墙头上,蹲着一只猫。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月光照在它身上,那身黑色的皮毛像是上好的绸缎,泛着幽幽的光。它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深秋的天空。
它就那样蹲在墙头上,歪着头,看着石头。一双蓝幽幽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等待。
石头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猫,白的,黄的,花的,黑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猫。它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只活物,倒像是一尊雕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摸摸它的头,问问它是谁家的小猫,为什么要跑到他家的墙头上来。这个念头一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也不听使唤。直挺挺地朝着那只猫走了过去,步子不大,却很坚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越走越近。
黑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得意。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
“石头!”
一声轻叫,在石头的脑海之中炸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让他从迷梦中猛然惊醒。他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他的眼睛还看着那只猫,可那猫的眼睛里,方才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它又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猫,蹲在墙头上,歪着头,舔着爪子。
石头摇了摇头,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叫他。
然后,他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衫,布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面色已经不再那么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亮得像几十年前那个早晨,他站在祠堂门口,开口说“他们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石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很大,想往前走,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竟是纹丝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死了。他早就死了。七十多年了,他早就死了。所有人都看到的。他怎么会站在这里?他怎么可以站在这里?
石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淌,淌了满脸。他看不清那个人,眼前一片模糊。他用袖子去擦,擦完又淌,擦完又淌,怎么都擦不干净。
“忘……忘哥……”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个人能听见。那个人的耳朵,从来都比别人灵。
李垂云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便移到了墙头之上。
那只黑猫还在那里,蹲着,舔着爪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李垂云知道,它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猫。它是那只黑猫,那只从他灵兽袋中逃脱的魔物。
几十年未见,它身上的魔气,居然已经看不太出来了。这不是魔气变得稀薄甚至是没有了,只有一个可能。这些年来,这家伙一直在进阶,已经可以做到将一身魔气内敛。它的修为,怕是已经不低了。
李垂云的眼中,金光一闪。一道雷霆瞬间在他指尖生出,青色的雷光划破夜空,直直地朝着墙头上的黑猫打了过去。雷光又快又疾,带着克制一切阴邪的煌煌正意。
黑猫的速度更快。它身形一闪,便从墙头上消失了。雷光打在墙头上,炸开一团火花,青砖碎裂,烟尘弥漫。黑猫出现在另一侧的屋顶上,浑身的黑气腾腾升起,那黑气浓稠如墨,翻涌似潮,其中隐隐还泛着暗紫色的光芒。
一身的魔气,比之几十年前,不知精纯了多少倍。它站在屋顶上,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垂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带着威胁的呜咽。
李垂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指尖的雷光还没有散去,明灭不定。他看着那只黑猫,黑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隔着半个院子,对峙了片刻。
黑猫忽然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它没有扑过来,没有发动攻击,只是走了。它不想跟他打。打也打不过他。更何况,它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一味杀戮的小猫。它有了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图谋。没有必要在这里,跟这个威胁极大的对手多做纠缠。
李垂云没有追。他转过身,看着石头。
石头的腿忽然能动了。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不敢走了。他怕这是梦。他怕自己一走过去,那个人就不见了。他怕自己的手一碰到他,他就化成一团烟,散了。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每一次,都是在快要碰到的时候,人就没了。
“是你吗?”石头的声音在发抖,“忘哥,是你吗?”
李垂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本来想走,但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垂云,不敢眨,怕一眨眼,人就没了。他走到李垂云面前,伸出那只满是皱纹,满是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地,去碰李垂云的袖子。
碰到了。
是实的。
那青布衣裳底下,是实实在在的胳膊。
石头的手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去,这一次,他没有碰袖子,而是一把抓住了李垂云的手腕。那只手腕不粗,却结实,稳稳当当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你没死。”石头的声音忽然大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腔调,“你没死!你没死!”
他连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一遍比一遍急。然后他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垂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有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还抓着李垂云的手腕,抓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这七十多年的分量,全都攥进这只手里。
“你为什么要装死?”他的声音发抖,却清清楚楚,“你知道我姐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她哭了多少回?你知道她逢年过节给你烧纸,烧了多少摞?你知道她的坟在哪儿?她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过你的名字。”
眼泪又淌下来了,顺着满是沟壑的脸,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问得很用力,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句话上。
李垂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石头抓着他的手腕,任由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愧疚,还是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不是泪,不是悔,而是一种石头看不懂的光。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过了三遍。
石头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忘哥呢?他是欠了忘哥的,他欠忘哥的。没有忘哥,他和他姐早就饿死了。没有忘哥,他学不会医术,开不起医馆,买不起这宅子。没有忘哥,他就是个山里的穷小子,一辈子都走不出那片山。
忘哥给了他们一切。他欠他们的,早就还清了。
石头慢慢地蹲了下去。不是坐在石凳上,是蹲着。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么蹲着,蹲在田埂上,蹲在院子里,蹲在医馆门口。他老了以后就不怎么蹲了,腿脚不好,蹲不下去。可这会儿,他忽然又想蹲了,蹲着踏实。
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李垂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有泪,有皱纹,有老人斑,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忘哥”,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你没死。你一直都没死。”
李垂云点了点头。
“你有事要做?”
李垂云又点了点头。
石头不问了。他蹲在那里,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七十多年的疑惑、委屈、思念、埋怨,全都叹了出去。
“我不怪你”,他说,“我不怪你。”
他又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忘哥,你坐。站着多累。”
李垂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石头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便躺到了一把躺椅上。他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真亮啊,一颗一颗的。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爹带他和姐姐看星星,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忘哥”,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传说中的神仙?”
他问得很突然,也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笃定,只是在等待确认的语气。
李垂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吧。”
石头愣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听到李垂云亲口承认,他还是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忘哥是侠客,是异人,是隐士,是哪位世家的子弟,可他没有想过,他居然是神仙。
神仙!
他活了九十多年,烧过香,拜过佛,求过菩萨保佑。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神仙就在他身边。那个教他用柳枝抽打治痨病的人,是神仙。那个背着他姐走了无数山路的人,是神仙。那个给他买宅子,开医馆,让他从一个山里的穷小子变成受人尊敬的石大夫的人,是神仙。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又说出话来。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从第一天来,就跟我们不一样。你不吃饭,只喝药汁。你爬树比猴子还快,打猎比二叔还准。你还会治病,用柳枝抽打,喝柳枝水,就能把痨病治好。那不是凡人该有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从来不会老。我小时候你长这样,我老了你还长这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得意,像是猜对了一个猜了几十年的谜。
“忘哥,你是神仙。我石头认识一个神仙。”
他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埋怨的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高兴又心酸的泪。
李垂云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七十多年前一样。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石头不哭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说他的医馆。他说他娶了媳妇。他说他们生了两个娃,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像他姐,脾气倔,主意正,谁的话都不听。他说儿子接了他的医馆,医术比他还好。闺女嫁到了邻镇,女婿是个老实人,对她好。
他说他的孙子,他才是他的医术传承之人。他的重孙子,说大孙子考上了秀才,虽然后来没再往上考,可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说小孙女最像他媳妇,圆脸,爱笑,一看见他就往他身上扑。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很淡,又很深,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泛上来的。
李垂云静静地听着。这些他都知道,事无巨细的全都知道,但也依旧是听着。他听着石头的媳妇,石头的娃,石头的孙子,石头的重孙子。他听着医馆的生意,家里的收成,院子里的石榴树。他听着一个凡人的一生,琐碎,平淡,满满当当。
石头说了很久。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渐渐慢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又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告别。
“忘哥”,他忽然停住了,盯着李垂云,“你说,这世上既然有你这样的神仙,那是不是也有传说中的九泉之下,阴曹地府?”
李垂云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这些传说中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身为修士,他也没见过。可他看着石头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期待的光,是渴望的光,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念想。
他点了点头。
石头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中的柳絮,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花。可他的眼睛里,那种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把这七十多年的等待、思念、孤独,全都烧干净。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到了那边,我就能见到爹了。也能见到姐姐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眨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星星里,有两颗最亮最亮的,一颗是爹,一颗是姐姐。他们在看着他,在等着他。
“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别给他丢脸。我做到了。”石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姐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她不放心我。我也做到了。我活得好好的,娶了媳妇,生了娃,连重孙子都有了。有了医馆,有了这偌大的家业。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要是问起你,怎么没见你下去呢,我就说,你还活着呢,过得挺好的。让他们放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中的柳絮,轻得像月光落在叶子上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笑里有释然,有满足,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欢喜。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放什么。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吹得满天的星星明明灭灭。
李垂云坐在石凳上,看着石头。
月光照在石头的脸上,照在那张苍老,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详、平静,像是终于回到家一样的释然。
他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会再醒来。
李垂云的承诺,终于完成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弯下腰,将石头身上的衣裳整了整,将他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天上的星星,还在亮着。
其中有一颗,比方才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