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哥死了。
小禾扑在床榻边,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李垂云的衣襟,指节发白,指甲嵌进布料里,怎么也不肯松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砸在他紧闭的眼睛上,砸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喉咙里呜呜的,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声音。
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床榻上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忘哥”,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小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比石头和小禾好一些,不是因为他不够伤心,而是因为他从小就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知道在这种时候,哭没有用,慌也没有用。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小禾从床榻边扶起来。
“禾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尽量放得平稳,“你先起来。忘哥他……他走了。你不能这样,你倒下了,石头哥怎么办?”
小禾不听。她挣开小树的手,又扑回去,抱着李垂云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小树叹了口气,又去拉石头。石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小树拉了他几下,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小树,那双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哥”,小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得撑住。禾姐需要你。医馆也需要你。忘哥走了,你不能倒。”
石头愣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榻边,伸出手,将小禾从李垂云身上拉开。他的动作很坚定。小禾挣扎了几下,挣不动,便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哭得没有了力气。
“姐”,石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忘哥走了。咱们……咱们得让他走得安心。”
消息传出去,整个柳河镇都震动了。
济世堂的神医死了。那个年纪轻轻,手段通天的神医,那个治好了老刘的痨病、治好了王掌柜的隐疾、治好了码头汉子湿毒的神医,那个在柳河镇住了十年,却几乎不出后院的怪人,死了。
有人说他是积劳成疾,有人说他是旧伤复发,有人说是天妒英才,有人说是医者难自医......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说什么,人们都觉得惋惜。
来吊唁的人很多。
小树他娘帮着接待,迎来送往,一边抹眼泪一边招呼客人。小树他爹连夜赶制棺材,选的是最好的楠木,料子是王掌柜送的,说是报答神医当年的恩情。说这话时,他的眼眶红红的,手里刨木头的动作却一刻不停。小树忙里忙外,一会儿去灵堂帮忙烧纸,一会儿去厨房招呼帮忙的邻居,一会儿又去门口接前来吊唁的客人。他跑得脚不沾地。
灵堂设在济世堂的前厅。李垂云的遗体被安放在正中央,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身旁,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来的人,有受过他救治的病人,有敬重他的同行,有石头结交的乡绅权贵,也有只是听过他名声的普通百姓。
老刘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青紫。他哭着说,“恩人,您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您,您怎么就走了?”王掌柜也来了,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还没上盖的棺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码头上那个被李垂云治好的汉子,带着他媳妇,扛着一大捆纸钱,跪在灵前烧了很久。他媳妇哭得比谁都大声,一边哭一边念叨,“神医啊,您怎么就舍得走啊……”
人们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就算是神医,也医不了自己啊。
入殓的时候,小禾又哭晕了过去。
她扑在棺材边,伸手去摸李垂云的脸,被小树他娘拉住了。她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喊“忘哥”,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话。可谁也听不清。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泪,脸色白得像纸。小树他娘扶着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孩子,命苦啊……”
石头站在一旁,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的手扶着棺材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棺材板上,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地上。他没有擦,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怎么也不肯倒下的树。
小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没有动。小树又拍了拍,他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小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像是迷茫,又像是别的什么。
“石头哥”,小树说,“盖棺了。”
石头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小树他爹走过来,将棺材盖盖上。那楠木的棺材盖很重,他一个人抬不动,小树便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将盖子抬起来,缓缓地盖上去。
“咔”的一声,棺材盖合拢了。
小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瞬间晕了过去,可她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攥成了拳头。她的嘴唇在抖,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石头闭上眼睛。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浑然不觉。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棺材盖合拢的一刹那,棺材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在这一刻,他从其中消失了不见。同时,他在被褥下放了一根木头,重量跟他分毫不错。已经盖棺了,谁也不会再打开来查看,自然也就发现不了他的异常。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李垂云站在柳河镇外的山头上,远远地望着济世堂的方向。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十年前亮了许多。
他看着那片灯火,看着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影,看着那两个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心中微微叹息。
他当然知道他们会伤心。可长痛不如短痛。他不能永远留在他们身边。他是一个修士,一个有着漫长寿命,注定要走上那条孤独仙路的人。而他们是凡人,有生老病死,有悲欢离合。他留得越久,他们便陷得越深。到头来,只会更痛苦。
这些年,他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石头有了医术,有了医馆,有了身份,有了人脉,有了在这个世上立足的本事。小禾也有了依靠,有了石头这个弟弟,有了小树一家这样的邻居。他们可以不需要他了。他们可以自己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而他自己,也需要离开了。
他的伤,已经恢复到了一个瓶颈。那些碎片化的时间,每天打坐一两个时辰,已经不够了。他需要长时间的闭关,需要连续数月甚至数年不受打扰地运转功法,需要借助丹药和天材地宝的力量,才能继续修复那受损的金丹和紫府。这些事,在医馆里做不了。他必须离开。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灯火。身形在黑暗中一闪,便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柳河镇外的群山,绵延百里,峰峦叠嶂,沟壑纵横。李垂云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是一座荒僻的山峰,不高,却陡峭,四周是密密的松林,人迹罕至。
他在山腰处找到了一处天然的石缝,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他钻进去,往里走了数十步,便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洞穴,约莫丈许方圆,高不过一丈,顶上有一道裂缝,透进来一线天光。
他一挥手,将洞穴清理干净,凿出一间简陋的石室。石室不大,只够他盘膝而坐,再放一张石榻,一盏油灯。
他又在洞口布下几道简单的禁制,不是为了防卫,而是为了预警。这深山老林里,一般不会有人来,可万一呢。
一切准备就绪,他在石室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金丹还在,虽然依旧黯淡,可比起十年前,已经好了许多。紫府中的神识,也恢复了不少,足以覆盖方圆百里。他取出一枚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药力化开,一丝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他开始运转功法。五行功法,同时运转。五股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彼此交织,彼此生克,彼此平衡。金丹旋转的速度,比十年前快了一些。虽然依旧缓慢,可它确实在转,确实在恢复。
他将一丝神识放出体外,穿过石壁,穿过松林,穿过群山,一直延伸到柳河镇的方向。那里,济世堂的灵堂还在亮着灯。小禾还在哭,石头还在守着,小树还在忙前忙后。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忘哥,其实还活着。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
虽然离开了,但终究是答应了石头他爹要照顾他们,也不能就此再也不管,但也仅限于他们在遇到危机之时他才会出手了,如果他们一生都是平平安安的,那就让他们自行寿终正寝,永不再相见。
李垂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将纷乱的思绪一并吐了出去。他要闭关了。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将那些纷乱、牵绊,放不下的东西,都放下。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也越来越缓,越来越沉,最后像是与这山、这石、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就此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