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带着石头和小禾回到家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有的只是这些年攒下的几件换洗衣裳、几床破棉被、几只粗陶碗碟,还有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石头他爹走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石头红着眼睛,将他爹留下的那杆猎枪从墙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是他爹生前最心爱的东西,枪头擦得锃亮,枪杆磨得光滑,握在手里,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
他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他爹从山下带回来的几块散碎银子,一直舍不得花,藏在最隐秘的角落。石头将银子揣进怀里,又将猎枪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一沉。
小禾默默地收拾着衣物。她将她爹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袱里,又将她娘留下的一只银镯子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镯子是她娘唯一的遗物,她娘走的时候,她还小,记不清娘的模样,只记得这只镯子,银白色的,细细的一圈,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她从来舍不得戴,只是小心翼翼的藏着。还有,她还记着将一大包草药给带上了,那是忘哥的口粮。
李垂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收拾,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他不需要任何东西,他的全部家当都在储物戒和腰带里。
石头已经是个少年了。这些年吃得好,睡得香,个头蹭蹭地往上蹿,已经快到李垂云肩膀了。人也壮实了,胳膊上有了肌肉,肩膀也宽了,背起包袱来,稳稳当当的。
小禾虽然年纪比石头大,这些年也长开了,个子也高了,可毕竟是女子,身子骨弱,背的东西还不如石头多。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当然了,还有忘哥的草药。
剩下的,便全部是李垂云来背拿了。一个大包袱,里面塞着棉被、衣裳、干粮、水囊,还有石头他爹留下的一把砍刀,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五十斤。他将包袱搭在肩上,试了试分量,觉得还行,不至于会散架。
其实他可以用储物戒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那样走起来轻便得多,可那样做,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这两个孩子还小,他还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有些事,或许永远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三人出了门,绕到屋后的山坡上,来到石头他爹的坟前。
坟是新坟,土还是湿的,上面压着几张黄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边。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算是标记。石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禾也跪了下来,没有磕头,只是静静地跪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看了很久,又塞了回去。她想把镯子留在坟前,可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舍不得。最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坟前,一半揣回怀里。
“爹,我们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你好好歇着。”
李垂云站在后面,没有跪,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石头和小禾站起来,跟在后面。他们也没有回头。
哦,对了,在离开之前,李垂云还特意找村里人说了下,让他们赶紧离开,至于为什么他却并没有说明白,他只是有一种预感,一种很是不好的预感,恐怕是要出事。但他也只是做了提醒便作罢,他不会多去要求别人什么,毕竟每个人的选择都是自己的,更不会留下来面对那什么危险,他现在还远远没有恢复,绝对不会在险境之中多做逗留。
三人出了村子,一头扎进山林之中。
山路崎岖难行,甚至可以说没有路。脚下是碎石和落叶,头顶是密匝匝的树枝,两边的灌木丛时不时勾住衣角,脚下的藤蔓时不时绊住脚踝。石头和小禾走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他们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李垂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他一边走,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踩实松软的泥土,为后面两个人开出一条路来。他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他走得很稳,时不时回头看一看,确认他们还在。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偶尔有一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
李垂云一边走,一边将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的神识微微放出去,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然后,他发现了。
在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在树干的后面,藏着几个人。他们藏得很好,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些人跟得很紧,跟得很小心,不像是普通的山匪或流寇。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劫财。
李垂云都有些好奇了。那中年文士不都已经死了么,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他们,却是几个意思?难道那中年文士还有什么余党,想要斩草除根?还是说,这些人根本不是那中年文士的手下,而是别的什么势力派来的?可他们要专门针对两个小孩子干嘛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几个人,他还不放在心上。他的神识主要不是用来防备他们的,而是用来防备更大的威胁,那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他走得更小心了。神识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警戒范围,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都笼罩其中。那些人还在跟着,不紧不慢的,像极了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影越来越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看不清。李垂云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砍了几根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又从附近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跳跃着,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些,也给这寒冷的山林添了几分暖意。
石头和小禾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的脸上映着火光,忽明忽暗的,像他们此刻的心情。李垂云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他们。石头接过干粮,啃了两口,又放下了。小禾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吃吧。”李垂云说,“明天还要赶路。”
石头点了点头,又拿起干粮,一口一口地啃。小禾也拿起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他们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蜡,可他们在吃。这就够了。
吃完饭,李垂云将火堆拨旺了些,又在棚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让两个孩子躺下休息。石头躺下便闭上了眼睛,这些天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来不及做。小禾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看了李垂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垂云问。
“我……我陪你守夜吧。”小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蝇。
李垂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你睡吧。我一个人够了。”
小禾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
李垂云坐在火堆旁,背靠着一棵树,将砍刀放在手边,闭目打坐。体内的五行金丹还在缓缓旋转,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他一边运转功法,一边将神识维持在不远不近的范围,监视着周围的一切。
夜渐深,山林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又很快被黑暗吞没。石头和小禾睡得很沉,石头还在打呼噜,呼噜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李垂云睁开眼睛,起身,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丛林。
他的身形快得像鬼魅,无声无息,在黑暗中穿行。
那些跟踪者藏得确实很好,可在他的神识面前,他们无所遁形。第一个藏在灌木丛后面,趴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李垂云绕到他身后,手起刀落,那人便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藏在一棵大树后面,靠着树干,像是在打盹。李垂云从树冠上跃下,落在他身后,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便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第三个藏在溪沟里,蹲在水边,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李垂云从上游摸过去,踩着石头,踩着水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可还没等他看清什么,一只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刀柄重重地敲在他后脑上。
一个接一个,不消多大的工夫,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跟踪者,便被他一一解决。他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他们打晕。等他们醒来,至少也是明天早上了。到那时,他们早就走远了。也不知为何,他完全没有取他们性命的想法。
对付他们,也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实在是,现在的他体内的灵力少的可怜,用一点少一点,还是得省着点用才是。
李垂云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
一声极轻,似笑非笑的声响,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转过身,砍刀已横在身前,目光如刀,刺向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