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仿佛睡梦中的呓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漫长的沉睡中,却被外界的动静打扰到了,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警告。
声音从李垂云怀中的灵兽袋里传出来,闷闷的,可那股威压,却穿透了袋口,清清楚楚地弥漫开来。
黑猫也听到了那声音。
它猛地竖起耳朵,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垂云怀中的那只灵兽袋,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带着威胁的呜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那股色厉内荏的意味,就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
它的尾巴竖了起来,背上的毛根根炸起,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四条腿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逃跑。它在害怕。
不是理智层面的恐惧,不是“打不过”的忌惮,而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恐惧。就像老鼠见了猫,就像猎物见了天敌。
它怕的甚至不是那声音本身,而是那声音的主人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对它这种魔物的天然压制。
黑猫终于忍不住了。它发出一声尖锐,带着恐惧的嘶叫,声音尖利刺耳,划破寂静的山林,惊得远处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它猛地转身,四爪刨地,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了黑暗的丛林之中。
它跑了。跑得比来时更快,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光,像它在逃避什么它根本不敢面对的东西。身后只留下几片被它带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那低沉的吼叫只发出了一声便消失了,像是梦中的呓语,呓语完了,便又沉沉睡去。
山林里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虫鸣的唧唧声。还有李垂云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着树干,浑身上下全是伤口。
左臂上三道血痕,后背一道长长的撕裂伤,大腿上一道深深的爪痕,胸口还有四道血槽。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衣裳往下淌,滴在落叶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低头看着怀中那只灵兽袋。袋口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只灵兽袋,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希望的光。
“好好休息吧。”他的声音很轻,“早点醒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和若有若无、渐渐远去的,黑猫逃窜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李垂云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疗伤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散开,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伤口还在疼,血还在流,可那疼,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钻心了。
他闭目打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待药力化开、伤口止住了血,便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动一下便牵动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有时间。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倒不是觉得这里还不安全,有墨辰在,那只黑猫应该不敢再来招惹自己。它怕墨辰,怕到骨子里,只要有墨辰的气息在,它就绝对不敢靠近。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只魔物,会不会趁着自己不在,去偷袭那两个孩子?
很有可能。那东西的智商可不低,报复心也很强。自己关了它几十年,利用它的魔气让墨辰进阶,它在自己这里吃了亏,不敢回来报复,可它会去找别人。它会去找那些它惹得起的人,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石头和小禾,就是最好的目标。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武功,没有法术,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若是那只黑猫去找他们……
想到这里,李垂云心中焦急万分。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神行符,咬咬牙,激发。符箓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体内,他的速度骤然提升,身形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残影,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神行符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落叶、碎石、横生的树根,都挡不住他。他像一阵风,在山林中穿行,绕过一棵棵大树,跃过一道道沟壑,踩过一片片灌木。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可他顾不上了。伤口在奔跑中又裂开,血渗了出来,可他依旧是顾不上。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回到那两个孩子身边。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半炷香。当他终于看到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看到那个用树枝搭成的简易棚子时,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冲进营地,目光扫过棚子。
石头还在。他躺在干草铺上,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石头的身边,那个本该躺着人的位置,空了。干草铺上还有一个人躺过的痕迹,包袱还在,衣裳还在,可人不在了。
小禾呢?
李垂云站在棚子前,浑身的血还在往下滴,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位,脑子里嗡嗡作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铺干草。凉的。人已经离开有一阵了。他又看了看周围,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包袱和衣裳都还在,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
那她去了哪里?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引走的?还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站起身,将神识放出去,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都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小禾的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只有石头粗重的呼噜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垂云站在那里,看着这片黑暗的丛林,眉头紧紧皱起。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呜呜地响,吹得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