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
大厅之中，只剩下火光、尘土，和一片沉沉的寂静。
寂静来得突然，方才那些还在低声说话的人，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方才那些还在假装喝酒的人，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方才那些还在偷偷打量主位的人，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空了的兽皮坐垫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惊涛还站在那里。他方才起身送李垂云，还保持着那个微微欠身的姿态，等到李垂云已经走有好一会了，他才慢慢的直起腰来。目光落在大厅门口，落在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怒色，更不是那种青筋暴跳的狰狞，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像是被人当面拆穿了一桩他本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之后，那种强行维持着镇定，却又掩不住眼底慌乱的神色。
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厅中其他的人，也不敢开口。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那些方才还在偷偷打量李垂云的人，此刻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酒碗里，火塘中；那些方才还在与邻座低声交谈的人，此刻也停了话头，像是被沉沉的寂静封住了嘴。
火塘中的兽骨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惨白色的火焰跳动着，将林惊涛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大。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影子的深处，无声地蠕动着。
过了许久，林惊涛才慢慢地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缓。坐了下来，目光却依旧没有从门口移开。
脸上，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想，而且想得极为认真，极为专注。像是方才李垂云临走前那句话，那随意一指的动作，那平淡却笃定的语气，扎进了他心中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正在不断地翻搅着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问道。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打破了这片沉沉的寂静。
“这……让他去那里，真的可以么？”
那人问得小心翼翼。他的目光从林惊涛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像是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看。
这一声问，似乎将林惊涛整个人给拉回了现实世界。
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那问话之人的身上。眼神中，是一种“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的无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然后才开口。
声音有些不是很好听。那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又带着一种“你问的都是废话”的不耐烦。
“那能怎么办？”他说，声音有些发闷，“他要去，你去拦着么？”
那人闻言，顿时有些讪讪的。脸上泛起一阵不太自然的红色，像是一个被当众呛了一句，却又不敢反驳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林惊涛对视，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粗陶碗。
他阻拦？怎么可能呢。
方才李垂云从大厅中离开时，周身虽然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灵光，可那种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那个人，是能独力斩杀独目巨人的存在，是能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召来法宝，悬浮半空，威压全场的存在。他阻拦？他凭什么阻拦？他拿什么阻拦？
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惊涛似乎也对自己的话语觉得有些过了。他望着那人讪讪的，低垂、不敢抬起的头颅，望着他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对方毕竟也是“好心”，虽然说的都是废话，可那废话中，好歹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他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顿了顿，微微叹息了一声。
叹息中，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让他去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算了”的意味。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又重新落回大厅门口。
“他应该是看出来了点什么。真要拦，反而是激怒了对方。”
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更何况，那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算了，由他去吧。对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完之后，便不再开口了。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酒碗，放在唇边，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喝。
周围的众人，听到他如此这般地说来，微微一想，似乎也确实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处建筑虽然名义上是族中的“禁地”，可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与他们来说，是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存在。他要去，就去吧，就算他去了还能怎么着，他总有一天会耗尽所有的灵力，到时候......
现在么，不妨就先卖他人情好了，总比撕破脸，动起手来要好得多。
如此一来，倒也就是将这心思给慢慢地放下了。
有人重新端起了酒碗，有人夹起了一块烤肉，有人低声地与邻座交谈起来。那些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片刚刚松动的气氛。可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没有人再提起方才的事，那声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一场正常的酒宴该有的模样。
“随他去吧。”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附和林惊涛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个悬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大家都认可的答案。
“随他去吧。”
又有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这四个字，将那件事从自己的脑海中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抹去。
火塘中的兽骨还在燃烧，惨白色的火焰还在跳动。那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将他们眼中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已经重新端起了酒碗，开始与邻座碰杯；有人已经夹起了烤肉，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有人已经开始说起旁的事来，笑声重新在大厅中响了起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李垂云离开之前的样子。只是那主位上的那张兽皮坐垫，还空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被遗忘的，沉默的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