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朝着那处建筑而去,倒也懒得去用神识探查他走后大厅之中众人的反应。
其实不用探查他也能猜得出来,无非是有人松一口气,有人暗中嘀咕,有人故作镇定,有人低头不语。这些反应,他在数百年的修行生涯中见得太多,早已不新鲜。他也已经不想知道这些。
就像林惊涛说的那样,他要去,谁又能拦得住他还是怎么的。既然拦不住,那便只能随他去,这就是弱者在强者面前唯一的生存之道。
一路之上,到处都能遇到匆匆忙忙的人。这些林氏族人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忙,修葺被巨人砸塌的矮墙,搬运从魔物身上剥离的材料,处理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清点还能用的物资。
他们弯着腰,扛着东西,脚步急促、沉重,整个族群都在争分夺秒地恢复元气,预备着下次不知何时的再来。
他们看到李垂云,都是默默地让到一旁。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对视,没有人开口。他们只是侧着身,低着头,给他让出一条足够宽的路,等他过去了,才继续忙碌。那姿态中倒是没有敌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深的,刻进了骨子里的敬畏。
这倒显得他是一个闲人了。
周围的人都在为族群的存续而奔波,而他却在信步闲庭,朝着那座孤零零的建筑走去。可转念一想,他也确实是个闲人。他本就不是这里的人,不欠这里什么,也不该在这里做什么。他只是路过,只是借住,只是等一个机会离开。这里的兴亡荣辱,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上一把也就仁至义尽了,其余可与他没有关系。更何况,人家一边有人喝酒吃肉,一边有人辛苦劳作,他们自己都没说什么,自己又何必呢。
李垂云一边在心中暗自腹诽,一边继续前进。
脚下的路面越来越宽,却越来越不平整。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越来越低矮,有的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残墙,参差不齐地立在灰白的泥土中。那些修补房屋的人,运送物资的人,都集中在山顶中央,而这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般,越往前走,人迹越少。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遇上的人越来越少。似乎这边很是不紧要,并没有多少人会来。那些匆匆忙忙的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从这个方向退去,往别处汇聚。
最后一段路,他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那座沉默的建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他一个人站在了那处建筑的门口。
那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房屋,屋顶比其他建筑高出不少,像是一座被刻意垫高的平台。可它的进身却很不小,从正面望过去,那门脸的宽度比寻常房屋宽出一倍有余,像是一个矮胖、敦实的巨人,蹲伏在山顶的边缘。
它比远远望见时更加沉默,灰白色的墙壁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浑浊,像是什么东西干涸之后留下的色泽。
大门紧闭着。门扉高大且厚实,用整块的灰白色木料制成,木质粗糙、坚实。门面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甚至连门环都没有,只有两道深深的门缝,将门板与门框分割开来。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边缘处甚至结了一层灰白的,像蛛网又像绒毛的东西,垂下来,在门缝中轻轻摇曳。
门口落满了尘土。灰白色的,与这座平顶山上的泥土一般无二。可它堆积得极厚,厚到踩上去会留下深及脚踝的印痕。台阶的边缘被风化成圆润的弧线,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地方,已经被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磨去了锋芒。台阶上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了。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柱身粗粝,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柱顶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尘土。
大门紧闭着。
李垂云微微沉吟了片刻,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一伸手,推开了那扇大门。
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是触碰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岩石。手腕微微一沉,那股力道不大,甚至说不上用了多少力气——
“吱嘎——”
大门看似极为沉重,但被他单手一推,居然也就直接给推开了。
门轴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转动过,发出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声响,像是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喉咙里发出的第一声干涩的呻吟。
随着大门缓缓地开启,一股子阴冷之中掺杂着些许其他意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不算浓烈,却极为鲜明。它从门缝中涌出,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水汽蒸发后又冷凝下来的阴凉,又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纸张和木头在密闭空间中放置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气味。
李垂云微微皱了皱眉。
这气息,有些奇怪。其中有魔气,可又不仅仅是魔气。那种魔气,他已经熟悉了,是这片空间中的真魔气,腐朽、沉重,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死亡。可掺杂在魔气中的那么点东西,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那味道,似乎跟当年他灭杀的那些阴煞宗的人身上的气息,有些许的相似之处。
阴煞宗。那是他在另一个界面时遇到过的邪道宗门,以收集阴煞之气修炼,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些人的气息,与此刻从门中涌出的这股气息,确实有几分相似。可阴煞宗的那些人,身上的气息比起这里的来,差了太远。那些人的阴煞之气,不过是一些低劣的,粗制滥造的,从死人身上采集来的残渣。而这一股,像是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淀、浓缩、提纯,已经变得极其精纯。
阴邪之气。没错,就是阴邪之气,百分百的。
里头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凝望着打开它的人。
那黑暗与寻常的黑暗不同,它像是活的,像是有自己的质感和重量,沉沉地压在门内那片空间之中。阴气从里面往外冒,带起阵阵阴风。风不大,却带着一种钻入骨髓的凉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风中游走,掠过皮肤时留下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触感。
而在这阴风之中呢,似乎还有什么如泣如诉的声响。
声音极轻极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传来的回音,又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底下渗上来的呢喃。听不真切,辨不清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是从自己的脑海中,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幻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仿佛这其中有鬼隐藏在里面,等着人送进去送死。
李垂云自然是不会怕鬼了。他修行数百年,纵然是没见过真正的鬼物,可他面对过的那些对手,有些可是比鬼要可怕不知多少多少。
而且呢,那些阴煞宗的人,便是靠玩弄鬼物为生的。他更不会对这“些许”阴气产生什么畏惧之感。这气息虽然有些诡异,可也不过是精纯一些的阴煞之气罢了,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迈步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从他身上拂过,将他身后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那些还在远处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都轻轻地隔开了。
里面很广,很大,也很深。
他那踏入其中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开来,传出去很远才渐渐消弭。这建筑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时要大得多。那种宽敞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空间感上的,像是跨过那道门槛之后,便进入了一个与外部截然不同的天地,墙壁被拉远了,屋顶被抬高了,四周的黑暗被无限地放大了。
同时,也很冷,很黑。
明明身后就是天光,虽然阴沉,不甚明亮,可那毕竟是有光。但此刻,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一般,在他身后那道门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门外是灰白色、模糊的,带着些微光亮的世界;门内是纯粹、彻底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光线的黑暗。
那道门就是个坎,将所有的天光都给挡在了外头,不让进来哪怕那么一丝一道。
可李垂云自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以他现在的目力,就算是无光之处也不影响他视物,更不要说他还有神识存在。黑暗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无意义的颜色罢了。他放眼朝着四面八方望了过去,再加上神识的扫描,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很快便勾勒出了这处空间的全貌。
瞬间,他就认出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可以说是一间庙宇,也可以说是一间祠堂,甚至说是一处陵墓——通通都说得过去。
在深深的黑暗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泥塑的神像。那神像约莫一丈来高,通体灰白,表面已经严重风化,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它端坐在一座同样灰白的莲花台上,双手合十,姿态安详,可那面目却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五官了。分不清是男是女,分不清是老是少,分不清是哪位尊神——或者说,这不是李垂云在凡俗时候所知晓的任何一位尊神。
它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俯瞰着这片被黑暗浸透的空间。
而在神像的周围,则是一座座巨大的土碑。说是土碑,其实更为确切地说来,应该是陶碑。它们用与平顶山相同的灰白色泥土烧制而成,表面粗糙,边缘平整,每一座都有半人多高,宽约两尺。它们立在其中,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一行一行,像是一片无声的碑林。
碑林从神像脚下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墙壁的边缘,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座。
而每一座陶碑的后面,都跟着一个陶土的棺材。棺材不大,大概是刚刚好能装得下一个人的空间,绝对不会再有什么空余。它们的形状规整而简单,像是一个个被放大了的匣子,静静地躺在陶碑的阴影中。棺材的表面同样粗糙,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一些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微微撑裂过。
这倒真是一处颇为奇怪的所在。
李垂云站在那片碑林边缘,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陶碑和棺材,望着那座端坐在黑暗正中央的神像,微微皱了皱眉。
他有些纳闷,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一处地方。
这不像是一般的陵墓,也不像是一般的祠堂。那些陶碑和棺材的排列太过整齐,太过有序,像是经过精心的规划。而那些碑上所刻的东西,似乎也不像是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正纳闷之间,他的神识细细一扫,顿时就是有些了然。
那陶土碑上刻着文字,不是那种随意、潦草的刻痕,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字迹。那文字用的是一种古老的,他并不完全认得的字体,可其中大部分字义,还是能辨得出来的。那上面记述的......
李垂云有些好奇,不禁是朝着最近的一座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