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李垂云这般问,黑猫可就又有些兴奋了。
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来。
“这上尸的残余呢,却是有一种神异的特性。它主要是主精神力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是变化的一种。所以,它在从宿体之中掉落之后,碰上的第一种东西,会改变它的属性。”
“这玩意正好落在了地上,却是瞬间就变成了土属的存在。而一位魔尊的精神遗蜕,那珍稀程度,岂能不是一种天材地宝?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比那些天材地宝还要更是天材地宝。毕竟,修炼到魔尊的存在,一身消耗掉的天材地宝不知凡几。”
它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加热切,带着一种“前辈您可真是赚大了”的兴奋。
“如此,在下恭喜前辈,又得了一件土属性的天材地宝。那金丹九转功法,又能再进一步。而且啊,这土生木,对前辈之前的木属金丹一转,更是有着不可言说的益处和妙用。”
说着,黑猫郑重地再度表示了对李垂云的恭喜,语气中的讨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前辈当真是福泽深厚。”
李垂云却表现得有些平淡。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在心中将黑猫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你方才说了,这上尸的残余从宿体之中掉落之后,碰上的任何一种东西,都会改变它的属性。”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凝。
“若是在下没有记错的话,方才这些人可说了,这玩意是被一阵风给吹落的。那岂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置疑之味已是暴露无遗。风属木,若是这上尸残余沾风即变,那便不是土属性,而该是木属性了。这其中的矛盾,他想听听黑猫如何解释。
黑猫却是哈哈一笑。
“前辈心思缜密,说的是。只是呢,前辈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垂云“哦”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愿闻其详。”
黑猫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它早已了然于胸的常识。
“其实也简单。这上尸代表的是精神之力,却是木属的存在。风也属木,自然不会再改变它的属性了。”
它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那话语中的逻辑,却让李垂云微微点了点头。
这般的说辞,倒也是说得过去。
逻辑上,倒也通顺。
只是……
李垂云心中默默想着,这黑猫所说的,却是不能全信。它方才那番失态,那声爆粗,那句“琚九冥是真的死了”之后的狂笑,都让他觉得这只猫在隐瞒着什么。它的话,听起来似乎合理,可它毕竟是魔,是来自魔界的神念分身。它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都可能是在为它自己铺路。
总计得好好的推敲合计一番才是了。
如此这般,李垂云淡淡地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在下知道了。如此说来,却还真的是得了一件‘重宝’。”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调。
黑猫闻言,再度嘿嘿一笑。然后,它便识趣地沉默了下去,不再多言。
意识之中的交流,听起来似乎有些久。可在外间其实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就在那人解释完这一撮灰白乎乎的东西的下一刻。
那壮汉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去。沉重的陶盆从他颤抖的双臂中滑落,倾斜、翻转,眼看着就要脱手而出,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顿时,大厅之中的人个个豁然变色。
那些方才还在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族人,此刻纷纷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骇。有人张着嘴,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伸出手,想要去接,却离得太远。那陶盆在半空中翻转着,盆沿上的那一小撮灰白乎乎的东西,正在倾落——
若是摔碎了,若是洒了,若是那东西被摔坏了,岂不是又要得罪那位“煞星”了?
就在那一瞬间。
李垂云一伸手,朝着那壮汉。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他坐在主位上,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了那只手,五指张开,朝着壮汉的方向微微一抬。
顿时,那壮汉只觉得有一股子无形的力量包裹了他。那力量温柔且沉稳,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的腰腹间托住,将他那正在倾倒的身体稳稳地扶住。他膝盖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他那快要砸到地面的身躯在半空中停住了。
与此同时,那只正在脱手的陶盆也被那股力量托住了,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不再翻转,不再倾斜,连盆沿上的那一小撮灰白乎乎的东西都安然无恙。
壮汉愣住了。
他那张木讷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惊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陶盆,又转头望向主位上那个正缓缓收回手的身影。
李垂云一招手。那两件东西,便平平地、稳稳地,朝着他的方向飞来。
它们在半空中划过两道平缓的弧线,然后在他的身前停住。他一挥手,那两件东西便瞬间消失在他身前之处,自然是被他给收进了储物戒之中。
这一手“神乎其技”,自然又是引得众人一阵的“唏嘘”不已。
那些方才还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骇的族人,此刻纷纷吐出了一口气。有的人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的人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有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庆幸一场虚惊。他们的目光重新落在李垂云身上,目光中,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中年人却是朝着那名壮汉骂道,声音又急又厉。
“你怎么回事?在贵客面前如此这般的失礼,是想死么?”
那壮汉闻言,脸色顿时变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泛起一阵不太自然的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木讷讷的,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那双粗大的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李垂云开口了。
他看向那名壮汉,目光中带着一种温和。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位兄弟辛苦了。这两件东西,在下很是满意。”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壮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落在他身边那位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的女子身上。他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下方才看了一眼,感觉我身边这位姑娘的体内,似乎有着你的气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神识扫过之后得出的结论,不会出错,也不必怀疑。
“莫非——你就是她的心上人?”
壮汉木讷讷地看了过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跟着又是一种深深的,压抑不住的难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望着李垂云,望着他身边的那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垂云却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语气依旧平淡。
“却是在下的错,倒是让这位姑娘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壮汉身上移开,落在那女子身上。
“如今,在下做主,将这女子还于你。”
他又望向壮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可愿意?从今以后,她就只准属于你一人。”
说着,他又朝着林惊涛的方向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在下一时兴起,却是越俎代庖了。还望见谅。”
林惊涛愣了一瞬,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道友说的哪里话!”他挥了挥手,声音响亮,“单凭道友做主便是。我想——族中应该不会有人反对的吧。”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他的目光,从那些还坐在大厅中的族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无声地问他们——有人反对么?
在场的人怎么可能有人反对,怎么敢反对。
那些方才还在偷瞄着女子的人,此刻纷纷低下了头。那些方才还在用不善目光望着壮汉的人,此刻将目光移开了。那些方才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的人,此刻将嘴闭上了。他们纷纷地表示了赞同,有的点头,有的应和,有的端起酒碗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李垂云这才转头看着旁边的那名女子。
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可愿意?”
女子微微愣了一愣。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灰白色的衣袍上,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然后,她抬起头,朝着李垂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那壮汉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中,有犹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她也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金丹修士是不可能看得上自己的。他的目光中,没有男女之情,没有那种被她吸引的意味——只有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打量。她留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族人用来讨好他的礼物,不会有任何结果。
而跟那壮汉呢,虽然粗笨了些,可他对她的心意,她是知道的。他似乎也是不错。而且,若是跟了他,她就不用再被族中的人觊觎来,觊觎去了。她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属于自己,不必再被人送来送去的归宿。
她望着那壮汉,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浮现出来,只有那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垂云笑着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那依旧呆愣愣站着的壮汉,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打趣。
“怎么了,你不愿意么?还是说——我这边的这位你也看中了,要不,我也一并送你吧?”
他说着,目光朝自己另一侧的那名女子瞟了一眼。那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壮汉那张木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生动的表情。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他的目光落在那名缓缓站起身,正朝他走来的女子身上,落在她那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那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落在她那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这位可是族中公认的美女之一,他如何会不愿意独占呢。
至于另一位么——他偷偷地瞥了另一名女子一眼。据他所知,她却是跟另一位大人物有往来。他虽然也很想要,也曾经在暗中肖想过,可他终究没有那个胆。能得一个,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他不敢奢求更多。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那粗犷的脸庞上,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是一个木讷的人,不善于言辞,不善于表达,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心中的感激。
他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撞得咚的一声,那声音在这片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没有起身,就那么跪在地上,伏着身子。
李垂云没有起身去扶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伏在地上,魁梧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身影,目光平静如水。然后,他微微侧了侧头,朝那名女子示意了一下。那女子会意,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壮汉的手臂。壮汉抬起头,望着她,望着她那张清秀的,温和的,正带着一种释然般笑意的脸。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忍住了。他站起身,与那女子并肩而立,然后转身,朝着大厅外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那壮汉的身形魁梧,几乎将那瘦小的女子整个人都遮住了,可那女子的手,却轻轻地挽着他的手臂,像是不愿松开。
李垂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向林惊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在下累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休息。”
林惊涛闻言,连忙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殷勤,终于可以为道友做点什么的急切。
“在下这就让人给道友安排清静之处。族中虽然简陋,却也有几处还算僻静的院落,道友只管安心歇息,绝不会有人打扰。”
他说着,已经朝旁边的一个族人递了个眼色。那族人会意,正要转身离去——
“不用准备了。”
李垂云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他微微抬起手,朝着大厅之外,某处建筑指了过去。
“那里就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惊涛顺着李垂云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顿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了起来。
“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