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讨好的话还未说完,一声粗口却已经先是给爆了出来。
声音在李垂云的识海中炸响,短促、尖利,带着一种压抑不住,近乎失控的惊骇。
“卧槽——”
两个字,干净利落,粗鄙却不失力道。
这一声,让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不知道这只猫突然抽的什么风。方才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着什么瞳术秘法,语气悠闲得像是午后晒太阳的老猫,怎么话音未落,便毫无征兆地爆了这么一句粗口出来?
他的眉头这么微微一皱,落在酒宴上那些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人眼中,可就是有那么些不太淡定了。
那些人的心,随着他那一皱,也猛地悬了起来。他们不知道李垂云为何皱眉,不知道是那眼球让他不满意了,还是其他什么让他觉得受了怠慢。他们的目光在他和那两件物事之间来回扫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端着酒碗的手也越来越不自在。
但这事已经送到了眼前,总不能就这么冷着。有人只能是硬着头皮,接着表示。
此刻他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依旧尽力维持着一种“这是好事”的腔调。他伸手指了指那颗眼球,又指了指壮汉捧着的陶盆,声音带着几分邀功般的讨好。
“道友,除了这颗眼球之外,下面人在这巨人的脑子里发现的,就跟那眼球挨着。”
他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那东西的位置。
“刚挖出来的时候,这东西看着轻飘飘的,直接被一阵微风就给吹跑了。当时还以为是没用的碎屑,差点就扫掉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带着一种“你们肯定想不到”的神秘。
“但说来也奇怪,这东西一落地,瞬间就变了。变得沉重无比,虽然只有极小的一撮,但就是族中最有力气的力士,捧来也是吃力异常。”
话语之间,李垂云的注意力这才是从那颗独目之上完全移开,集中到另外一件东西之上。
那是盛放在一件陶盘上的东西。不,那已经不能叫陶盘了,那器皿的尺寸比寻常陶盘大了数倍有余,边缘高起,底部宽阔,应该算是一件陶盆,还是在陶盆之中个头也算得上大的。
陶盆捧在一个壮汉的手中。
那壮汉的身形,在这族中可真是少见得很。他的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胸膛厚实得像一堵墙,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梁柱。皮肤是那种常年劳作,常年与魔物搏杀之后才会有的深褐色,肌肉贲张,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岩石。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那些族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可此刻,他那两条粗壮如梁柱的手臂,正用尽全力地捧那只陶盆。双臂微微发颤,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在其中忽隐忽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滑过脸颊,滴落在地面上。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那宽阔的胸膛都剧烈地起伏一下。
可这却并不是重点。
李垂云的目光越过那壮汉,落在了那只陶盆之中。
那里头有着一小撮东西,大概也就小拇指甲块大小,灰白乎乎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尘埃一般的玩意。它静静地躺在陶盆的底部,在火光下几乎看不出任何光泽,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像是一撮被风从墙角吹落的积灰。
那东西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过,又像是自然风化之后形成的碎屑。它的表面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没有什么特殊的光泽,甚至连一丝灵气或魔气的波动都没有散发出来。若不是有人特意将它捧到李垂云面前,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看着着实是不太起眼。
可就是这么点东西,就能让一个大汉如此的吃力?
那壮汉的手臂还在颤抖,膝盖已经有些微微弯曲了,腰也在一分一分地往下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是一个人在扛着远远超出自己极限的重物,拼命地撑着,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李垂云的心中,生出了这个疑问。
他还没有问出口,就听得识海中,黑猫猛地惊呼了一声。那声音比方才更加尖利,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特么的——”
它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方才的悠闲、从容、卖弄般的见多识广,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不加任何掩饰的狂热。
“这是上尸!”
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极清,像是要将“上尸”这两个字刻进李垂云的神识里去。
李垂云微微一顿。
“上尸?”他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认真、探究的意味,“这是什么?”
黑猫却显得有些异常的兴奋。它似乎没有听到李垂云的发问,也似乎是听到了,但是却毫不在意。它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绝对是上尸!难怪这股子气息如此的熟悉!”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激动,“也难怪这只独目巨人居然会变异了,原来是得了那位大人的上尸残存!”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重大事件时的郑重。
“不过呢,这却也确定了,那位大人,绝对是陨落掉了。”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感慨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还像是在为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终于跌落尘埃而感到一种畸形的快慰。
“琚九冥啊,琚九冥——”
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是彻底、真的死了啊——”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亢奋,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宣泄出来的疯狂。
“好好好,哈哈哈——”
它在意识中大笑起来。笑声放肆而张扬,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像是一个一直被压在脚底下的人,突然发现那座压着他的山崩塌了之后,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不加掩饰的痛快。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皱起,比方才更是紧了些。
这黑猫,似乎有些过了。它的情绪波动之大,变化之快,让李垂云心中生出了一丝警觉。
他正要说点什么,那黑猫似乎突然自己意识到了什么。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声还在识海中微微回荡着残响,可那源头,已经彻底收住了。它像是被人从酣畅淋漓的醉梦中猛地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呃……”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讪讪的,带着一种“一时得意忘形”的窘迫。
“在下……在下刚才一时得意忘形了,前辈见谅。”
它顿了顿,像是努力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重新开口。这一回,它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的语调。
“不过呢,在下却是要恭喜前辈,再得一件重宝了。”
它说完,又是嘿嘿笑了几声。笑声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掩藏不住的兴奋。
李垂云却是没有接这个茬。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却是又得了一件什么重宝,但他不急。他的性子,从来就不是被别人的话牵着走的。越是在这种对方情绪激动,话语漏洞百出的时候,他越是要保持自己的节奏。
他还是先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说的‘上尸’——是什么?”
黑猫张口就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这其实是上界修士,甚至是一些凡人都知晓的东西。只是你们这下界并不清楚罢了。”
它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又说错了话。“下界”二字,对一个被困在这片空间中的金丹修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可话一出口也是收不回来,它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人体中有着三尸虫”,它的语速放慢了几分,像是要确保李垂云能听懂,“在我们魔界,有一种法门走的路子是通过修炼壮大它们,以获取各种神奇的力量。当然了,在获取这些力量的同时,也是必须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它顿了顿,像是在给李垂云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当然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上尸,却是居于上首丹田泥丸宫之中,所以它的神异之处也就在于精神力方面。”
它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这很重要”的郑重。
“传说中,琚九冥就是将这上尸修炼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才让他的瞳术也跟着一起有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李垂云静静地听着,等它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线索时的审慎。
“这琚九冥——又是什么人?”
黑猫有些意外,似乎觉得李垂云突然扯开话题有些奇怪。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它老老实实地解释了,声音中带着一种“这个说来话长”的感慨。
“这位琚九冥,是魔界一位远古之前,赫赫有名的魔尊。在魔界,能被称为魔尊的存在,那基本就已经是一界最强的存在。而这位——”它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是公认的最强存在。”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
“几乎已经是传说中的,不老不死不灭的存在。”
说到这里,黑猫叹息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却是没料到,就算是这样的存在,最后的结局,居然也是陨落了。”
李垂云没有接它的话。他又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像只是顺口一问。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是死了?”
黑猫立马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种“这还不简单”的笃定。
“先前,在下以为这位大人是跟传闻中说的那样,跟吞——”它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然后它飞快地改了口,语速更快了几分,“——额,也就是墨辰大人在争斗之中被吞噬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现在看来,却不是。他应该是被其他什么存在给打到陨落的,毕竟,连他的上尸都已经落到了别的,还是这么低级的魔物手中。若是他还活着——这简直不敢想。”
它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你明白了吧”的了然。
“失了上尸,这琚九冥的一身神通,可就是基本废了。一个废了神通的上界魔尊,还能活着?不可能。这世间,能杀他的存在多得是。”
它说到最后,声音又变得有些困惑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间却还能有这样的存在么……”
它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人。
李垂云却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立刻又抓住了另一个问题,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黑猫最不想被碰触的地方。
“之前,你确认了琚九冥的死讯,为何那般的兴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
“莫非——你们,或者说你的本体,跟他有什么瓜葛?”
他这话问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话。可落到了黑猫的耳中,却不啻于炸响了一道惊雷。
它的身体,在灵兽袋中猛地一僵。那种僵,不是惊吓的僵,不是紧张的僵,而是一种更深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要害之后的僵。它沉默了那么一瞬,虽然极短,可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那片刻的凝滞。
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不不不,这般的大人物,哪里是在下那本体能攀得上关系的?”
它连连否认,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在拼命地撇清什么。
“只是……我们魔界里,一旦死了最强者,其实大家都挺高兴的。毕竟,又少了一个比自己强的人,这意味着,可就是又少了一份压迫了呢。”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这很合理”的意味,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站得住脚。
“是吗?”
李垂云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平静。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那样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像是看穿了对方话中漏洞,却懒得戳破。
他对黑猫这明显有些不太能立足的理由,有些不太相信。一个魔界最强者死了,一个魔界的低阶存在会因此高兴——这听起来像是合理的逻辑,可又似乎太合理了,合理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但他也没有深究,只是在心中,对这黑猫的警惕,再度提高了一个等级。
他不追问了。
他话头一转,又突然问道,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好了,最后——”
他顿了顿。
“你说的这重宝——却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