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李垂云缓缓落下。
五色光华从他身周一层层褪去，逐一熄灭，有如落日西沉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终于在天际线彻底隐没。
他收起了五色光华，也收起了五件法宝。
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与周围人一般无二的模样，至少看上去如此。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与方才那个悬浮半空，周身灵光流转，宛若神明降临的身影判若两人。他就那样站在主位旁，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呢，再也没有人敢赌。方才他漂浮而起，五色法宝飞舞的画面在每个人脑海中挥之不去。金丹修士的威压，那化为实质狂风般的压迫感，仿佛此刻还沉沉压在肩头。他方才那句“就凭你们，也想强迫本座么”，狂傲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姿态，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再没有人敢赌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耗尽了灵力，还是只是随手收起，等着下一个不长眼的跳出来，再给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没有人想去验证。
在林惊涛的调解之下，酒宴继续。只是气氛较之先前却着实微妙了起来。粗陶碗重新摆好，碎片被扫走，火塘中骨头重新拨拢，火焰烧得旺了些。新烤肉端上来冒着热气，油脂在表面滋滋作响。可那些坐在案几后的人已没了之前狼吞虎咽，鲸吞牛饮的豪放。端着碗慢慢抿，目光低垂不敢朝主位多看一眼；吃着肉小声嚼着，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有人偶尔抬起头朝李垂云那边飞快瞥一眼，又飞快低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避什么。
那两名女子依旧一左一右坐到了李垂云身边。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怕打扰了什么。坐下时与李垂云之间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只寸许，却如一道无形界线将她们与李垂云清清楚楚隔开。
她们低着头，目光低垂，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微绞着衣角，是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她们没有再去揽李垂云的胳膊，甚至连身子都不敢往他那边倾斜半分，就那样坐着。
她们在等，等李垂云的许可，等他开口，等他主动。他不开口，她们便不敢动。
如此气氛之下，众人各怀心思，却无一例外对李垂云都怀着畏惧。
有人端着酒碗目光却没落在碗上，借着碗沿遮挡偷偷打量主位上的李垂云与那两名低眉顺目的女子，又飞快移开，心中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人低着头，面前烤肉已凉透，油脂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白花花的膜，却一口未动，只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有人还在偷偷望着门口，望那片灰白天光，耳朵微侧像在谛听什么。可门外只有风，只有打扫战场的族人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那一声短促惨叫已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见此情景，黑猫不禁笑出了声。
笑声在李垂云识海中响起，带着“真是有趣”的愉悦与“这些人果然如此”的了然，不大声却在那片沉静识海中格外清晰。
李垂云淡淡问它，声音不紧不慢，“这却是有什么可笑的么？”
黑猫收住几分笑意，却还残着一丝余韵，声音带着回味般的悠然，“这般的情形，还真让在下有了一种，回到了魔界的感觉。”
顿了顿，“在魔界之中，那些低阶魔物也好，挣扎求生的散修也罢，对强者便是如此。又敬又畏，又怕又恨。想利用你，又不敢得罪你；想巴结你，又怕你反噬。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可一旦看到你展露实力，便立刻跪得比谁都快。”
声音中带着“我见得多了”的淡然，“前辈方才那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浮空，召法宝，以威压强压全场，再让林惊涛自己把人拖出去砍了，不费一刀一枪便将所有人镇住。这手段，在魔界也算得上是老辣了。”
李垂云没有接话，稍微想了想，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不知魔界之中那些魔是如何生存的，不知强者如何对待弱者，弱者又如何对待强者。他没去过魔界，也无兴趣。但这里弥漫魔气，化生无尽魔物，说是另外一个魔界，恐怕也能说得过去。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有那么点魔界习气恐怕也是见怪不怪。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只粗陶碗上，碗中酒液他一口未喝过，此刻表面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油脂又像灰尘落下后结成的壳。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时间正好到了，还是经方才之事有心人刻意向李垂云示好，反正就是在这个当口，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和粗重喘息，像有很多人抬着极重之物正艰难朝这边走来。
那些低垂的人头纷纷抬起，目光朝大厅门口望去，眼中满是好奇，也有一丝“这时候又有什么东西要送进来”的紧张。布帘被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动作小心而吃力，像在搬运一件极沉重又极珍贵的物事。
为首一人双手托着一只巨大灰白泥土烧制的圆盘，盘面覆一层薄薄粗布，脸上满是汗水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身后数十人，前后左右，抬着一块巨大之物，被更大粗布严严实实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只从轮廓中隐约辨出一个圆形。重量显然极大，那些人的腰被压得弯了下去，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浅浅脚印。
李垂云的眼睛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块被粗布盖着的，巨大的圆形之物上。他感应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是一种晦涩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正在粗布下面无声地注视着他。
粗布被掀开，一颗硕大无比的眼球静静躺在一块硕大的拼接木板之上。大小几乎占据整个，形状椭圆微微凸起，表面覆盖一层灰白半透明的膜，正是那颗独目巨人的独目。颜色与那独目巨人活着时一模一样，暗黄浑浊，带着让人看不透的混沌。竖立瞳孔尚未完全收缩，依旧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像还在看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李垂云不由得心中暗自称奇。他原本已觉那巨人几乎占据整个额头的眼睛不小了，可现在看来外在表现还是小了。那颗眼球被完整剥离出来，没有眉骨遮挡眼眶束缚，露出真正完整的模样，李垂云这才发觉，它的体积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几乎占据了它整个大脑。难怪那玩意那么死蠢。那样一颗巨大眼球挤压了颅腔中几乎所有其他空间，别说大脑，恐怕连脑干都只剩下细细一小截。那巨人灵智低得可怜，与这颗占据整个颅腔的眼球恐怕脱不了干系。
这颗眼球此刻已是一件死物。从活体上被剥离，没有血液滋养没有魔气浸润，应该已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可李垂云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却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双眼睛看得多了，总还是会觉得有一种失神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吸引他，拖拽他的意识，让他不由自主想凑近仔细看，想看清那瞳孔深处是否还藏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微弱，若有若无的吸引力，如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有一团幽幽的光正无声闪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你。
李垂云赶紧收回目光，将视线从眼球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酒碗上，落在火塘跳跃的火焰上，落在对面墙壁粗犷的裂纹上。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微弱若有若无的失神感压了下去。
黑猫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见多识广的笃定与“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眼睛可比典籍中记载的独目巨人的眼睛大太多太多了。典籍记载的独目巨人，其独目虽也比寻常人眼大得多，可也还在正常范围之内。像这般几乎占了整个颅腔大小的，绝对是变异了。”
顿了顿，它的声音中带上一丝兴奋，“而且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影响人的心神——看来这一次前辈是得了宝了。这颗眼珠中残存着牵机咒瞳的部分特性，虽已剥离活体却还未完全消散。若能找到合适法门加以炼化利用，说不定能从中参悟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它的语气更加笃定，“哪怕这一趟找不到那海冥核心，都不亏。”
李垂云望着那颗眼球沉默了片刻。目光虽已移开，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引感还残留在他感知边缘，像一根细丝轻轻牵着他的意识。
“这玩意看着是不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可是却是要怎么使用呢？在下丝毫不得其法。就算这玩意再有用处，于在下来说也不过就是件死物罢了。”
黑猫想了想，声音中带上一丝认真，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前辈莫急，让在下好好想想。在下当年在魔界行走时也见识过一些修炼瞳术的修士，法门千奇百怪——若是前辈想利用这颗眼球，多半也要走类似的路子。”
声音中带着“我在努力”的认真，“在下知晓不少修炼的瞳术，说不定能……”
就在李垂云不置可否，黑猫还在继续表忠心，努力回忆那些它曾见过的瞳术法门时——它的神识无意中又扫过了那颗眼球一次，并没有停留。
可就在它将神识移开的一刹那。
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卧槽——”
它那悠闲的，还在努力回忆的声音猛地变了调，“这他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