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声喊,仿佛是将积压在人心深处的躁动、不甘,与蠢蠢欲动,一瞬间尽数点燃。
顿时就有人影朝里面冲了进来,不是从大厅门口,而是从侧面那几道暗门。那些暗门平时被厚重布帘遮挡,与灰白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此刻布帘被猛地掀开,一道接一道身影从后面涌出,动作迅捷而整齐,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带头一人手执骨刀,刀背厚实刀刃雪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腰侧别着三支轰天雷竹筒,筒身纹路比寻常款式更加密集,显然是经过精心炼制。
他身形高大魁梧,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狠厉。身后带着数十精锐族人,与大厅中那些醉醺醺东倒西歪的族人截然不同,身形更精悍腰板更挺直,衣袍虽同样破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腰间同样挂着骨刀和轰天雷,有人还拿着骨质短弓,弓弦紧绷箭矢已搭好。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被李垂云那狂暴气息逼退的人群,此刻很是自然地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还在叫嚣动手的人,此刻缩着脖子低着头,如潮水退潮般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通往李垂云所在位置的通道。
进来的人沿着这条通道而行,脚步声在灰白地面上整齐、沉重,如擂鼓一般一声接一声。那些精锐族人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们了”的亢奋,握紧骨刀检查腰间轰天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们刚进来还没有看到那惊人的一幕。
直到冲在最前面的魁梧带头之人,脚步还在往前迈,目光落在前方身影上——脚步突然顿住,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胸口上将身体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巴不由自主张开,露出一口因长期啃食粗糙食物而磨损严重的牙齿。骨刀还举在半空却已忘了落下。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撞上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头顶落在那被五色光华笼罩,悬浮半空,衣袂飘飘的身影上,脚步也一个接一个顿住。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眼睛瞪得溜圆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就像一群正在追逐猎物的狼,在即将扑上去的前一刻,突然发现那猎物变成了一头庞大的,正俯视着他们的巨龙,愣在了当场。
就在这时——
“啪!”
又一声酒碗落地摔碎的声音响起,比之前那声更响、更脆,更加有力。粗陶碗摔在灰白地面上碎成无数片,碎片向四面八方迸溅,有的飞入火塘,有的滚到案几下,有的溅上旁人衣袍。声音之大震得那些愣在原地的精锐族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显然摔碗之人极为愤怒。
一声怒吼咆哮随后而来。声音从大厅另一个方向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压过火塘中兽骨燃烧的噼啪声,压过在场所有人的心跳声。
是林惊涛。他不知何时已站到自己的案几后,那只方才还端在手中的粗陶碗已不在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刚用了极大力气。
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在皮肤下一跳一跳地鼓动,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这些闯进来的精锐族人。
“放肆!”声音几乎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想干什么?莫非——想要造反不成?”
一连三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像三柄无形利剑朝那些精锐族人当头刺去,将他们的懵然与困惑刺得粉碎。
那些精锐族人被问得彻底懵了,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个正冷冷悬浮半空周身五色光华流转的李垂云。脑中一片混乱。林惊涛在问他们?问谁让他们进来的?问他们想干什么?问他们是不是要造反?不是你们让我们进来的么?
为首之人林铮脑子飞速转着。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有人来传话,说是林惊涛的意思,在大厅中等候信号,一旦听到摔碗声便立刻冲进来将那个不识抬举的外来者拿下。
他甚至记得那个传话人的脸——虽然此刻已想不起是谁了。不是提前说好了摔碗为号么?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你们让我进来的”,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那个悬浮半空的身影——五色光华还在流转,金丹威压还在弥漫,那种被一座山压着的感觉还在,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好像可能进错门了。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移开,艰难转向林惊涛的方向又移开,扫过那些还在大厅中坐着的族人,还在低着头的族人,还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族人——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们自然是来杀——那个“杀”字在脑海中刚冒出半个,便像被什么东西掐断般戛然而止。杀谁?杀那个人?杀那个悬浮半空身,周五色光华流转,气息强大到让他连呼吸都觉困难的人?杀那个方才独自斩杀了独目巨人,此刻看起来比方才更加深不可测的人?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是来杀他的?真的吗?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愣在原地的精锐族人——那些人也在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茫然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下意识地,他们就将目光投向了带头进来之人。林铮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能感觉到身后数十道目光,像数十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后背上,扎得他如芒在背。目光中有期待,有询问,也有一丝“你说怎么办”的依赖。
他又不傻,能在族中当上这支精锐队伍的领头人,靠的不仅是力气和刀法。在这片死亡之地中活了这许多年,见过太多事,经历过太多生死,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情形不对,跟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传话的人不见了,林惊涛在当众斥责他们,而那个本该被他们拿下的外来者,此刻正悬浮半空冷冷俯视他们。他是被人给卖了。脑袋一缩就要躲进人群中去,身体已开始向后挪动,脚步已往后移,目光已在寻找可以脱身的缝隙。
可已来不及了。“林铮!”林惊涛一声喝问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声音之大震得耳膜生疼脊背一阵阵发凉。
“谁让你带人闯进来的?我等在此招待贵客,你闯进来——是要造反吗?”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林铮脸上,那愤怒已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冷厉的东西,一个上位者在必要之时会毫不留情斩断自己左膀右臂时才会有的决绝。
林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正从他身上移开,像在与一个即将被抛弃的人划清界限,能感觉到自己已成了一枚弃子,一枚为平息这场风波,给那个外来者一个交代,维护族中稳定而必须被舍弃的弃子。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他就跪倒在地,骨刀从手中滑落掉地发出叮当脆响,膝盖砸在灰白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疼得他眉头一皱,却顾不上了。
“不是我!我不是要造反!”声音急促而慌乱,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在拼命往外蹦,“我只是听令而行!是有人告诉我,说族中有令,让我带人进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听到摔碗为号以及动手的指令才进来的!”
“胡说八道!”林惊涛怒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山一般压过去,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等在此酬谢道友大恩,本是其乐融融之事。你们这些人却是进来坏了我等酒兴,且做出这等事,岂不是让道友误会么?”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们是何居心?我怎么没有听到有什么摔碗为号?我怎么没有听到有人召你们进来?分明就是你们自作主张——”
顿了顿目光从林铮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同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精锐族人,然后猛地一挥手,“不对!是你们心怀叵测!”越说越生气最后声音几乎是在吼了,吼声在大厅中回荡,震得火塘中火焰都在微微晃动。
“来人啊!”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将林铮——这个罪魁祸首——带出去——”咬紧牙关像要将那两个字碾碎了再吐出来,“砍了!”
话音落下大厅一片死寂。跪倒在地的精锐族人连呼吸都屏住了,还在大厅中坐着的族人连头都不敢抬,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动手,要绑人,要把李垂云当工具的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真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是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与那些精锐族人不同的是穿着更深色的衣袍,腰间别着更长骨刀,脸上表情像石头一样冷硬。走到林铮身边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不是我!放开我!”林铮被架着往外拖,腿在地上蹬着划出两道浅浅沟痕,“是有人传话让我来的!是你们让我来的!林惊涛!你过河拆桥!你——”
拼命挣扎想挣脱钳制,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死死扣着胳膊,让他无法动弹分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绝望,“你们不能杀我!我为族中流过血!我为族中拼过命!我——”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拖出了大厅拖过了灰白门槛拖到外面那片灰白天光之下。
然后——“啊——!”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大厅外传来,尖锐得刺破空气在大厅中回荡一圈,然后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一般戛然而止。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只有风还在呜呜吹着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吹得火塘中火焰微微晃动,吹得那些低垂的人头衣袍轻拂。
大厅中那些精锐族人此刻已彻底蔫了,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动不敢动。骨刀和轰天雷还散落在地上却没有人敢弯腰去捡,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林惊涛的目光从大厅外收回来落在那些精锐族人身上,脸上愤怒还未完全消退,那愤怒底下已多了一种冷厉,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还要在这里干什么?”
那些精锐族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朝外面退去。有人忘了捡骨刀,有人忘了拿轰天雷,有人甚至在后退中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大厅门口,只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兵器还证明着他们曾经来过。
林惊涛的目光从那片渐渐变得空旷的门口收回来,扫过那些还在大厅中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的族人。声音变得比方才低沉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还有谁,想借着酒劲闹事的?”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人此刻恨不得将脸埋进粗陶碗里,方才还在叫嚣动手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在用不善目光望着李垂云的人此刻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在这个地方。
林惊涛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一遍,确认没有人敢再站出来,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朝着李垂云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道友”,声音有些沙哑,“在下御下不严,让道友见笑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些人的话并非我族中之意,还请道友莫要放在心上。”
李垂云悬浮在半空中,周身五色光华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