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之声从远处传来。
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的力量,从极远处一路穿过各种阻挡,直至大厅之中。伴随着那声音的,还有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脚底传入,沿腿骨一路上升,让围上来的人都感到了片刻摇晃。
预备动手的人群微微一顿。脚还在半空尚未落下,手还伸着尚未触及李垂云,目光还盯着那个端坐不动的身影。
可那爆裂声与震颤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了那么一瞬,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动作在同一时刻凝住。
“怎么了?”有人低声问,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警觉。
目光从李垂云身上移开,朝大厅外望去,可厅外只有灰白天光和那些打扫战场的族人,什么都没有。
就在人群愣在原地,不知发生何事,而略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真真切切的在众人耳边炸响。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头顶,从大厅屋顶之上,近在咫尺,震耳欲聋。如一道惊雷在头顶正上方劈落,又如一柄无形巨锤从天上砸下狠狠砸在屋顶之上。沙土从头顶簌簌落下,灰白细碎的泥土从屋顶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头顶上、肩膀上。
有人本能抬手去挡,有人下意识缩脖子,有人抬起头朝屋顶望去。
灰尘弥漫之中,屋顶破开一个大洞。数尺方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的。灰白泥土从洞口边缘不断剥落,落在火塘中激起一片灰白烟尘。光线从洞口漏下,在弥漫尘土中形成一道淡薄光柱。
一道五色光华从其中闪现而来。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流星,在半空划出优美弧线,五色流转,交替闪烁,明灭不定。
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如同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直直奔着李垂云而去。
下一刻,光华在飞抵李垂云身前的瞬间骤然分裂。五色光华分作五道颜色各异的光芒朝不同方向飞散,然后在李垂云周身各处悬浮、定格、环绕。它们飞舞不定,速度却并不快,不快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能轻易凭借肉眼看清其中的东西。
青色长剑悬于头顶,剑尖朝下垂落一道道青蒙蒙光丝。
赤红火环在腰际缓缓旋转,散发淡淡温热气息。
土黄大印落于膝前悬浮半寸,沉重如山。
白色宝镜悬在背后,镜面微微转动如一只无声的眼睛。
黑色幡旗浮在肩侧,幡面上细密符文正逐一亮起又熄灭。
五件法宝一件不差一件不多,正是不久之前李垂云用来与独目巨人鏖战的那五件五行法宝。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回来了,在李垂云伸手一召之下,从不知多远的地方穿破屋顶飞越人群,回到他身边。
左右两名女子早在光华穿破屋顶的瞬间便被李垂云给推开了。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双手微振便将两人从身边送了出去。两人踉跄退开数步被旁边族人扶住,可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垂云,盯着那五件在他周身飞舞的法宝,瞳孔中满是惊骇。
而李垂云身上,从方才那个灵力枯竭似乎什么都不是的普通模样,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极为强劲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出来,有如一座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突破口猛地喷涌而出。气息中有金丹修士独有的威严,有五行灵力交缠的浑厚,有一种超越了在场所有人认知的纯粹力量。
这股气息已不仅仅只是在精神上对众人造成压力,威压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膝盖发软,压得意识都在微微晃动。
更是在肉身上化作了一股实体的风。一道狂暴的带着力量的风,从李垂云身上席卷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吹动火塘中火焰,将那惨白火苗吹得猎猎作响,火星四溅,吹动案几上的粗陶碗碟,将它们吹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碎裂声响,吹动周围人的衣袍,将他们的灰褐衣袍吹得向后翻卷。
那些围在李垂云身边之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了一把,踉踉跄跄着后退,有的撞在身后案几上,有的撞在别人身上,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脸上方才还带着酒意,带着戾气,带着几分狂妄的表情,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惊骇。
“这……”有人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手指着李垂云指节在发抖,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终于有人喊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看到什么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茫然。
“这怎么可能?”又一个人喊道,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李垂云周身那些飞舞的五色光华,“你……你不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灵力了么?怎么……怎么还能召唤法宝?”
“明明放了那么远!”另一人接上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像是想用话语来驱散心中的恐惧,“我们亲眼看着那几件东西落在地上,看着你连收都收不回去!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久,你怎么……你怎么召回来的?”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在质问,有的在惊呼,有的在自言自语。可无论哪一种都带着同一个底色的情绪,恐惧。那种本以为已拿捏住了一头猛兽,却发现那猛兽突然苏醒,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且是张开血盆大口时才会有的彻骨恐惧。
话尚未说完,疑问尚未完全释放出来,李垂云已经站了起来。不,不是站起来,而是漂浮了起来。
他的身体缓缓从主位上浮起,脱离那张兽皮坐垫,脱离灰白的地面,双脚离地,衣袍下摆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拂动。身周五件法宝还在缓缓旋转,五色光华在周身流转,将他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光晕之中。
那股强大的气息还在继续朝四面八方释放,越来越强越来越盛,如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光芒不断扩张、铺展将大厅中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那些方才还能勉强站住的人被逼得又退几步,那些已坐在地上的人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平淡礼貌带着几分客气疏离,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不容置疑的狂傲。
“就凭你们——”微微低头,目光从那些被逼退的人群身上扫过。目光不重不锐,却如一座山从头顶缓缓压下来,不疾不徐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也想强迫本座么?”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还在拍着胸脯叫嚣,还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人绑在族中当个工具”的人,此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低着头缩着脖子往后退,往人群后躲,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那些粗陶案几的影子里去。那两名女子早已退到大厅角落被几个年长妇人护在身后,目光透过那些人的肩膀落在李垂云身上,落在他周身流转的五色光华上。眼睛中有敬畏,有震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时才会有的遥远,还有一丝丝的向往和后悔。
寂静。持续了一会,就在有人以为这场冲突或许就这样结束了。五色光华还在流转,气息还在弥漫,李垂云还悬浮在半空,像一尊降临凡间的神只——
“啪!”
一声酒碗摔碎在地的声音,猛地响起。
碎片四溅酒水飞洒,那浑浊淡黄的酒液溅到了火堆上,溅进了正在燃烧的兽骨火焰之中。
“呼——!”
火焰猛地蹿起。那酒的力量竟出乎意料的大,遇火即燃,将惨白火焰瞬间拔高了一大截,烧得猎猎作响,火星四溅,灼热气浪从火塘中涌出将周围人的衣袍都烤得微微发烫。
所有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