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大汉说确实有法子,李垂云心中了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亮一分,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追问那法子是什么,甚至没有顺着那话头往下接,仿佛大汉方才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一阵从耳边拂过的风。
他话题一转,语气随意,像是方才那番话已经翻篇了。
“现在,你先给我说说,你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吧。”
大汉微微一愣。露出一副明显没有预料到的表情。他方才鼓足了勇气,说出了“确实是有法子”,本以为李垂云会立刻追问下去,会急切地问他到底是什么法子、在哪里、怎么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话,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讨价还价,如何在透露线索的同时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可李垂云偏偏没有顺着那条路走,反而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拐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上去了。
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人怎么这般跳脱?他怎么不问问那离开的法子?他怎么一点都不急?大汉的犹豫也只是一瞬。他望着李垂云那双在玉简微光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望着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李垂云不想说那个话题,他就不敢硬往上凑。
“英雄,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讨好。
李垂云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脑海中将那些问题整理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发问。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向当地的老住户打听风土人情,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看似毫无章法,却每一个都恰好点在了关键处。
“这片空间,到底有多大?”
大汉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大,非常大。我们族中有人曾经试着往一个方向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大概有数年的时间,没有走到尽头。他走累了就歇,歇好了又走,一路上遇到了无数的魔物,好几次差点死在外面。最后他还是回来了,因为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再走下去就要死了。他说,那大地的尽头,像是永远都到不了。”
“那数年,他走了多远?”
“按照平日脚程估算,大约……有好几万里了吧。可那还只是一个方向。往北,往南,往东,往西,据说都是差不多的光景。族中有一幅老地图,是很多代之前的人绘制的,可那地图上标注的范围,也不比我们探索过的那块大多少。”
“那地图上,可标注了这平原上有什么特异的地貌?”
大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
“有,我们这里虽然大部分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灰白平原,可也并非全然平整。族中地图上标注了好几处特殊的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东方。“往东,大概走个小半年,有一处高地。那地方比别处高出一截,像是从地下拱起来的,顶上还算平坦,但并不大。我们族中的人曾经去过那里,说是上面还有几间残破的石屋,墙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地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的碎片。但那里已经没人了。屋子里空空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有人说那曾经是另一支族人的据点,比我们这支还要古老,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灭绝了。”
他又指了指北方。
“北方更远。据说要走整整一年,才能看到一处巨大的天坑。那天坑深不见底,朝下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大地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穿了一个洞。天坑的边缘非常陡峭,几乎垂直向下,只有一些狭窄,勉强可以落脚的石坎。族中记载,那天坑的底部似乎有过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点,那些人沿着石壁开凿了许多洞穴,一层一层盘旋而下,像是住在竖井中。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聚居点突然就消失了。天坑中的洞穴全部空了,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异常,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蒸发了一样。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天坑了。”
“那南方呢?”
大汉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几分。
“南方……南方没有人去。族中自古便有一条铁律——族中任何人,不得往南越过那条灰白色的山脊线。那山脊线其实并不高,只有一人来高,像是一道矮墙,横亘在平原上,从东到西,绵延不知多远。可族中的老人说,那是生与死的分界。”
“为什么?”
“据说很久以前,有人尝试过往南走,可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后来又有几批人不信邪,结伴往南去了,同样是音讯全无。族中的老人说,那南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只要踏过去,就会被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剩。有人说那是可怕的魔物,有人说那是一处没有底的深渊,掉进去就再也上不来。还有人说,那南面住着的是别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魔物,而是一种谁也没有见过,谁也不敢去想象的存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低了几分。“我曾经问过族中最老的一位长者,那南面到底有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禁忌。”
“那西边呢?”
“西边倒是有人去过,走了大半年,在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大湖。那湖很开阔,水面平静,泛着幽幽的冷光。湖水不能喝,又苦又涩,喝下去还会腹痛不止。但湖边生长着一些奇特的植物,叶片厚实,颜色灰白,据说可以用来入药,也能制成一些涂抹伤口的药膏。不过那里魔物也很多,去一次要折损不少人手。现在也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那大湖有多大?”
“族中记载说,那湖大到一眼望不到对岸。有人曾经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走了两三天,还没有绕过一角。湖水的颜色很特别,是一种淡淡、像稀释了的墨汁的灰色。据去过的人说,那湖的中心处,偶尔会有一些巨大的气泡冒上来,咕噜咕噜的,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湖中,真有什么活物?”
大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亲眼见过,但族中有一种说法,说那湖的深处,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前有人见过湖面上浮起过极其巨大的黑影,那影子在水面下游过,比我们的平顶山还要长。可那影子一闪就不见了,谁也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李垂云又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汉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还有一些地方……比如有一处石林,那些石头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立在一片洼地之中。风从那些石头之间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族中的人一般不会靠近那片石林,都说那里不干净,有东西住在那些石头里面。”
“还有一处,是一片裂缝地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片大地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深不见底,宽窄不一,有的只有数尺,有的却有数十丈。那些裂缝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刀在地面上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那些裂缝有多深,也没人知道裂缝下面有什么。但每隔一段时间,那些裂缝中会冒出一些灰白色的雾气来,雾气很冷,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只要吸进去,人就会咳嗽不止,咳到最后,会把肺都咳出来。那片区域,族中也列为禁地,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垂云默默地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东面有高地,北面有天坑,南面是禁区,西面有大湖。还有石林,裂缝地带,那些已经废弃的聚居点,那些传说中曾经存在过的其他族群。平顶山坐落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像是一座被遗忘在荒漠中的孤城,四周尽是死寂的平原和模糊的边界。他这个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更加广阔,更加丰富,也更加危险。
他又问了许多问题。关于那大湖的深度,关于那天坑的传闻,关于那些已经消失的聚居点,关于那些居住在更远处的,据说曾经与平顶山有过往来的族群。大汉一一作答,有的答得详细,有的答得含糊,有的只能说是“听说过”,“好像有”,“不太清楚”。
“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族群,他们都有名字么?”
大汉想了想。
“族中记录中提过几个名字,‘石居人’,据说他们住在那些裂缝地带的边缘,以洞穴为家;‘湖民’,据说他们曾经生活在那大湖的附近,对湖水的习性极为了解;‘地底人’,据说他们生活在北方天坑的底部,与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可这些族群,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消息了。族中的老人说,他们不是被魔物灭绝了,就是已经彻底迁移到了更远的地方去,再也找不到了。”
“那你们族中,可曾与他们有过往来?”
“有过一些。族中记载,在很久以前,我们与那‘湖民’曾经有过数次接触,还交换过一些物资。他们用来交换的东西,是一种灰色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的晶体,据说可以点燃,燃烧时火势极旺,比骨头烧出的火还要暖和。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联系就断了。我们的人再去那湖边时,已经找不到那些人的踪迹。他们的营地还在,可人已经全都不见了,就像那天坑中的人一样......”
如此,李垂云对于这个世界算是有了一个更为深入的了解。
还得是在此居住了无数代的“土着”居民,确实是要比一个初来乍到的修士要了解得更多,而且,更加本质。他知道哪里的水源最稳定,哪片区域的魔物最少,哪种植物的根茎可以充饥,哪种泥土适合烧制陶器。他知道那些陶碑中不会记载的事情——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生活经验,是任何一位金丹修士的视野都不会触及的层面,哪怕他们最后失去了灵力变得跟普通人一般无二。
只是呢,黑猫却是在此时此刻提醒了他。它的声音在李垂云的识海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丝郑重。
“前辈,这人有些话是实话,但有些话,可能是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大汉那张粗犷的脸上。
“这很正常”,他的声音平淡而从容,“这样的人,看着胆小慎微的,对人无害的样子。但只要你靠近了,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足为奇。只要他说的大致上没什么问题即可。”
黑猫顿了顿,突然又开口了。
“前辈,若是按照他的说辞——”它的语速放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在梳理着那些碎片,“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不再是一处死地了。”
“它正在慢慢地复活。在孕育着属于它自己的生灵,不是单纯的只靠着魔气化生出来的那种低等魔物。是真正的,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意志和智慧的生灵。那些高地、天坑、大湖、石林、裂缝——那些不同的地貌,都是这方世界在重新生长的痕迹。”
说到此处,它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
“看来,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孕育出真正的魔族,而非这些低等的,只知本能杀戮和欲望吞噬的魔物。届时,之前的这些所谓的努力——那些献祭,那些血祭,那些一代又一代被填进来的金丹修士——”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你们全都是白费力气”的嘲弄。
“只怕是……”
李垂云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的这个世界正在复活,且正在孕育真正的魔族——”他顿了顿,“想来,这个时间不会太短吧?”
黑猫嘿嘿一笑,不急不缓地回答。
“不会短,原本这就是个死寂的平原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泥土和魔气化生出的那些低等魔物。可如今听他这么一说,还有着这般多其他的不同存在——高地、天坑、大湖、石林、裂缝——我才说这个世界正在复活。可它离真正的‘活’,还差得太远太远。”
它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眺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河。
“完全的复活,是要变化出多种多样的地形形态,要全部填满这个世界,要诞生出属于它自己的天道规则——那才算是真正的活了。那可需要无数的岁月。千年万年,都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瞬。至于孕育出真正的,拥有智慧的魔族来,那将会是一个更为漫长的时间。现在的那些所谓的种族,只不过是在调整测试做准备罢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给李垂云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这时间,可都是以亿万年为单位的。就你们这一界修士那点可怜的寿元——”
它轻轻笑了一声。
“差得远呢。”
李垂云心中了然。这么长的时间跨度之下,自己就是想管都完全的管不了。那是以亿万年为尺度的岁月,连沧海桑田都不过是其中一次眨眼。他的金丹寿元不过千年,即便日后能侥幸进阶元婴,也不过再添数千年。在那亿万年的大河面前,他连河边的一粒沙都算不上。
更何况,这一切跟自己又有啥关系?
不再去想那些遥远到与己无关的事。
他收回了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大汉身上。大汉正有些紧张地等着他开口,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哪里说错了,哪里说对了,也不知道李垂云为什么沉默了片刻。他搓着手指,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李垂云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那些信息在他脑中拼合成了一幅比之前更加完整的图景。他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丝从容,像是随口一问。
“你说的那离开这里的法子,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