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建筑门口之处停了下来。
声音来得急促,却在门槛前猛地收住,像是有人一路小跑着赶到了这里,却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拦住了脚步。
停驻中,有一种明显的犹豫。
李垂云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身形魁梧,肩膀宽阔,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正是酒宴之上,献宝险些出错,非但没有被罚,还在李垂云的刻意关照之下白得了一名美女的那个大汉。
他此刻正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胸口。呼吸有些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与自己的恐惧做着某种无声的搏斗。
犹豫了许久。然后,他朝着那黑洞洞的建筑里头,轻声地喊了那么一声。
“英雄……您在吗?”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在空旷的建筑中回荡开来,穿过那些沉默的陶碑,穿过那座端坐在黑暗中的神像,穿过那些沉沉、浓稠的黑暗,朝着李垂云所在的方向传去。
李垂云听到那声“英雄”,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英雄?在他不算长但也绝不短的修炼生涯之中,他被叫过“道友”、“前辈”,也被人在背后骂过“散修”、“贼子”。可“英雄”二字,却着实是头一回从他人口中听到,尤其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口中喊出来。这称呼里带着一种朴素,近乎天真的敬畏,简单直接,不加任何修饰。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片黑暗,落入了大汉的耳中。
“进来吧。”
大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望着里头那黑乎乎的空间,望着那些黑暗之中隐隐绰绰的存在,还有那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缓缓流动的黑暗。他似乎是有些害怕,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真亏他长了那么大的体格子,此刻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也真难为他了。他毕竟是凡人,他可没有李垂云那般的目力和神识。在他的视野中,这建筑里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那黑暗深不见底,像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嘴,只要他跨进去,就会被无声地吞噬掉。
但最终,他还是咬咬牙,抬起脚,一步跨过了门槛。
他的脚步比方才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地面是否还在。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手指在冰冷、粗粝的陶碑表面划过,蹭下一层细细的灰尘。他能感觉到那些碑的冰冷、沉默,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朝着李垂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动。
那一段路,走得极为漫长。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心跳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像是在黑暗中泅渡一条看不见底的河,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刻都可能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
终于,他看到了。
在那片浓稠的黑暗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光。只有拳头大小,却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它来自于李垂云手中那枚玉简,莹白温润的玉质表面泛着淡淡的灵光,将他周围数尺的空间照亮了一小片。
在那光晕之中,李垂云盘膝坐在神像的座前,面色平静,像是与那沉默的神像融为了一体。
大汉看到李垂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扑通”一声,就直接给跪了下去。身体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撑在两侧,像是一个在庙宇中虔诚跪拜的香客。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激动。
“英雄……”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像是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急切,“您……您在酒宴上,将那女子赐予了小人,小人……小人实在是感激不尽,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种朴素、真诚的感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力士,没有背景,没有地位,没有资格去争夺的一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可李垂云一句话,便将这一切都改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激,只能用最朴实的方式——跪下来,磕头,用这种笨拙,毫无修饰的姿态,将自己的心意袒露出来。
李垂云微微抬手。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从他掌中涌出,无声地托住了大汉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力量不算大,却恰到好处,刚好将他那魁梧的身躯从跪姿中提起,让他重新站直了身体。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为了那么点小恩小惠就朝我下跪,不值。”
大汉被那股力量扶着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目光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一会儿看看李垂云,一会儿又看看那尊巨大的神像,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开不了口。
李垂云望着他那副局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笑。这种人他知道,有野心,却没有胆子。他被那突如其来的念头驱使着,趁所有人都睡着了,摸到这里来了,可当他真正站在了这里,站在了那个能够决定他命运的人面前,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欲望在心底熊熊燃烧,可他不知道怎么将它表达出来。他像是一个提着刀站在门口的人,刀已经举起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敲门。
也好。这样的人才符合他的需求。若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胆子的人,他反而要多几分提防。有野心却没有胆子的人,只要你给他一点推力,他就能顺着你铺好的路走下去,不敢偏离,不敢违逆,因为他知道,离开了你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坐下,慢慢说。”
李垂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从容。他伸手朝自己面前的空地指了指。
大汉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坐了下来。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的小学生,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与此同时,李垂云的神识无声地探了出去。
神识很轻,很淡,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风,在大汉的识海外围轻轻地走了一圈。他没有侵入进去,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在外围转了转。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大汉突然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变得从容了。他像是从一场高烧中退了出来,虽然病根还在,可至少此刻,他能够清醒地思考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就变了个人。变得自信了,变得行了,变得能够把自己心中那些翻涌了半宿的念头,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望着对面那个被淡淡灵光笼罩的身影,一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要做族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笃定。这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经过了反复确认之后的坚决。
“我要做族长——比林惊涛还要威风的那种”,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像是在描述一个他已经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画面,“可以一句话决定别人的生死,可以尽享族中的一切资源,一切一切的资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有的,我都要有;他没有的,我也要。我要所有人看到我都低头,我要所有人听到我的名字都害怕。”
李垂云在酒宴之上的那句看似玩笑的话语——你若是嫌不够,把这位也送你。在那一刻,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他心底那堆早已干透了柴薪。他带着女人回到住所之后,那团火焰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抱着那女子,感受着她温热、真实,属于他的身体,可他的心中却翻涌着另一种更加灼热的渴望。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像林惊涛那样,坐在高处,俯瞰众人,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的命运。他想要那种权力,那种掌控一切,为所欲为的感觉。
他折腾了半宿,怎么都睡不着。那个念头像是一条钻进了脑中的蛇,反复地盘绕、游走、嘶嘶作响。他试过喝冷水,试过在屋外吹冷风,试过用拳头捶打墙壁。可那团欲望的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终于,他还是决定了要来拼这么一把。他穿上最厚的衣袍,带上那柄他磨了又磨的骨刀,摸黑穿过那些沉睡的房屋和巷道,一路走到了这座建筑之前。
他没有退路了。他要么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要么就彻底死心。
李垂云闻言,微微一笑。笑容在玉简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族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像在品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汉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又快又重,像是在拼命地强调自己的决心。他的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垂云,目光中,有一种“我已经把所有都押上了”的孤注一掷。
“是的”,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决绝,“还请英雄帮我。”
李垂云又是笑了笑。
然后,他的笑容忽然收。没有任何过渡,不过一瞬之间。
同时,他的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释放出来。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大汉的肩头,压得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压得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凭什么?”
大汉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几个字面前像是薄纸一样被轻易地撕碎了。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额头上重新渗出了汗珠,目光躲闪着,像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究还是撑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口了。声音结结巴巴的。
“我……我可以付出一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努力地说了下去,“届时,族中的一切是我的,也是英雄你的。”
他望着李垂云,目光中,有一种豁出去了。
李垂云收回了他释放出的那丝压力。顿时,压力消散得无声无息,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片空空荡荡,让人反而更加不知所措的平静。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调子。
“本座没有兴趣掺和这种事情。”他说,“而且,你们族中的一切——说实话,本座也是压根看不上一点。”
那大汉急了。魁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像是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又不敢真的伸手。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踩着鼓点往外蹦。
“英雄!这里只有我们这一处大型的定居点,若是英雄你要常驻的话,只能是选择我们这里最好,别处可是万万无法保证完全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话语拼命地填补那可能出现的沉默。
“而且,英雄你的灵力总有一天会耗尽的,这却是无数年来的铁律,这里躺着这么多前辈,都是如此,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微微低了几分。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沉默的陶碑,那些在黑暗中安静排列的,密密麻麻的碑林,像是在用它们来佐证自己的话。
“那些人,英雄也看到了,都是金丹修士,都以为自己能撑下去,可他们都……”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清晰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再强,也终究会跟那些人一样,灵力耗尽,肉身被侵蚀,最后化作一具枯骨,躺进某座灰白色的陶棺之中。而到时候,你会需要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需要有人为你遮风挡雨,需要有人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一口吃的,一口喝的。
李垂云没有反驳他。他只是望着大汉,望着他那急切的表情,望着他那微微发红的脸膛和急促起伏的胸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某个关键的位置。
“你的意思”,他缓缓地说,“这个世界之中,其实不仅是有你们一家存在?”
那大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李垂云会从他那番话中抓住这个点。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肯定。
“确实是如此”,他说,“也有些其他的人,但他们的规模跟我们完全的不好比,甚至现在有没有完全地灭绝了,都还不知道。”
李垂云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你不必如此拘谨,”他的声音变得松快了几分,像是在与一个老熟人闲聊,“助你登上族长之位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是我举手之劳罢了。”
大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魁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又倾了几分,像是在拼命地接近那团微弱的光芒。
“只是呢”,李垂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我却是为何要帮你——这点,你想过么?”
大汉的身体微微一顿。他愣住了,张着嘴,目光在李垂云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他的神色慢慢地发生了变化。方才那种急切、局促,那种“我已经把所有都押上了”的孤注一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变得沉稳了几分。他望着李垂云,望着他那双在玉简光芒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
“英雄你一直不想留在这里,是否还存了……出去的心思?”
李垂云微微笑了笑。终于是说到重点了。他没有催促,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大汉,像是一个在等着猎物的猎人,不慌不忙,耐心十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哦?”他淡淡地说,“难道——却还是有法子出去的么?”
大汉重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