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大汉微微一振。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黑暗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种站在了某个关键的岔路口,只差最后一步便要迈出去的紧张。
“英雄,在下得先说清楚——这是族中代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传了不知多少代了,口口相传,一代传一代,谁也不知道最早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被添油加醋过。”
他顿了顿。
“在下也并不知晓真假。只不过呢,既然是有这个传说,在下还是觉得,其中有些真实性存在的。毕竟无风不起浪,若是完全没有影子的事,也不会传这么久。”
他说完,像是给自己打足了气,这才开始讲述那个传说。
“传说中,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天地并不是如今这般灰白、干涸的模样。有一天,天上会降下无尽的暴雨。那暴雨倾盆而下,如同一整片天都塌了下来,水从天上涌落,直接灌进这片大地。”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要形容那雨势的猛烈,可他的词汇有限,只能笨拙地用手势比划着。“我们没人见过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传说中就是这样说的——天上降下来的是水,无穷无尽的水,怎么都倒不完。”
“那暴雨能够带来无尽的大水,将这个世界整个都淹没其中。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平原,漫过低地,漫过一切低于水面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泥土被水泡得酥软,那些低矮的房屋被水冲垮,那些还在外面来不及逃回的人,被大水卷走,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在努力地描述一幅他已经听过无数遍,却依旧觉得心惊的画面。
“那时候,只有我们这座平顶山的山顶,才能勉强免过水灾一难。因为山够高,水漫不上来。所有幸存的人,都挤在这山顶上,望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可那水不会退,像是永远都不会退。人们挤在一起,食物吃完了,水喝完了,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上会降下英雄。”
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不是从水中来的,是从天上来的。像是有人看到了我们的苦难,特意将他派下来拯救我们的。那英雄落下来的时候,浑身发着光,落在山顶上,落在那些绝望的人群中间。他带来了一些东西,能够在这片被大水覆盖的世界中活下去的办法。”
“对了,水中还有怪物,那些怪物,比现在平原上的魔物更加可怕。传说中,它们是随着大水而来的,身形巨大,长着无数触手,能从水中猛地窜出来,将岸边的人卷走。它们在水面下游动,快得像箭,连最老练的猎手都看不清它们的踪迹。英雄与那些怪物搏斗,杀死了好几头最凶猛的,其余的那些才不敢再靠近山顶。”
“英雄也会就此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生活。他教会我们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如何建造更牢固的房屋,如何利用那些被水冲来的木材和石块,如何在大水退去之后重新在这片被泡烂的土地上生存下去。他带着我们,在废墟中重建家园,在绝望中找回希望。”
“我们会在英雄的带领下,重新崛起,继续延续下去……”
大汉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他望着李垂云,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着那传说中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垂云微微愣了一下。他望着大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灼灼的眼睛,望着他脸上那近乎虔诚的神情,随即明白了过来。感情,这位是真的将自己给当成是那传说中的英雄了。那从天而降,浑身发光,拯救了族群的英雄。他斩杀了独目巨人,将族中女子赐予了一个普通的力士——这一切,都太符合那传说中英雄的行为了,至少对于这大汉本人来说,是的。
可李垂云心中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他只是个过客。那传说中的英雄,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故事,与他无关。
他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摇了摇头,将有些偏了的话题轻轻拨了回去。
“你还没说,怎么离开呢。”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提醒一个走神了的孩子。
大汉先是一愣,随后才是反应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从某种遥远的想象中被猛地拉了回来。定了定神,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据传说,在那位英雄带领族人重建家园,过上了安稳日子之后,他在这世间待腻了。他说他要回去了,回到他来的地方去。族人们都舍不得他,可没有人能留住他。有一些位勇士,是族中最年轻,最勇敢的猎手,他们站出来说,愿意追随英雄而去。”
“他们在大水之上架着简陋的小舟,粗陋得很,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散架。可英雄和那勇士们都不怕,他们划着舟,离开了平顶山,朝着远方而去。”
“族人们站在山顶上,望着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那片茫茫的水天相接之处。”
“直到数年之后——那勇士中的一个人回来了。”
大汉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像是讲述这一段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衣袍破得像碎布,身上布满了伤疤,有的已经化脓,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人。族人们差点没有认出他来。他进来的时候,几乎是爬着进来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说,他们架着小舟在大水之上,遇到了无数的危险——风暴、巨浪、那些水中的怪物,还有比怪物更加可怕的东西。他们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袭击,跟随他们一起出发的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有的被巨浪卷走,有的被怪物拖入水中,有的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就只剩下了他和另外一名勇士,跟着英雄一起。他们三个人,在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舟上,漂泊了不知多久。食物吃光了,水也喝光了,他们靠吃那些从水中捞起的浮游之物活命。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英雄总能在最后一刻找到办法,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地方,那是一处朝下吞噬着大水的黑洞。巨大无比,深不见底。那黑洞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将周围的水流都吸了进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水都朝着那黑洞中涌去,像是在朝着一处无底的深渊倾倒。”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在想象那画面。
“英雄望着那黑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要从这里回去。他指着那黑洞,说那里就是回去的路。那名勇士说他愿意追随英雄一起跳下去,可他却胆寒了。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望着那疯狂吞噬水流的漩涡,他的腿发软,他退缩了。他没有跟随他们一起跳下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站在那漩涡的边缘。”
“他记得很清楚,英雄在跳进去之前,还哈哈大笑着喊了几声他完全不明白的东西。那声音被风和水声撕得支离破碎,可他还是听到了那几个字。他说,他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那几个字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宣告。他后来反复地回想,反复地咀嚼,将那几个音节刻在了脑子里。”
“那英雄喊的是——”
大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海眼,海眼。”
李垂云的目光猛地一凝。那两个字从大汉口中吐出来,带着一种模糊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沧桑感,可它们落入李垂云的耳中,却像是两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大汉没有注意到李垂云神色的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他一个人呆在小舟之上,在那黑洞的边缘等了很久很久。水还是不断地往那黑洞里灌,狂风还在呼啸,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他就那样漂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不敢跳下去,可他也不想就这样回去。”
“他等了不知多少时候,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小舟上的时候,水终于是退了。那大水退去的速度,比它来的时候还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水。”
“他回到了陆地上,可那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世界了。大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泥泞,被泡烂了的土地。那些曾经的建筑,那些曾经的家园,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凭着记忆,朝着平顶山的方向跋涉。那一路上,他遇到了无数的危险,历经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路上。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当他终于看到平顶山的轮廓时,他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几乎是爬着上了山顶,被当时的值守发现,抬进了族中。”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欢呼和拥抱。”
“当时的族人们,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默。他们望着他,像是在望着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大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最终,平顶山当时的族人还是接纳了他。可他们对他做了一件事,他们对他施展了较为残酷的刑罚。他们没有杀他,没有将他赶走,而是割了他的舌头。”
“割了他的舌头,以免他再说出些什么骇人的话语来。关于那黑洞的,关于那消失的英雄的,关于那句‘海眼’的,关于这个世界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事,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人心就会乱。人心乱了,族群就会散。族人们不能活在那种‘原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的妄想之中。他们必须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生老病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大汉的声音停了下来。
黑暗之中,只剩下沉默的陶碑,端坐的神像,微微跳动的玉简灵光,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李垂云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着,像是一个在拼合最后一幅碎片的人,终于在漫长的摸索后,将最后一块碎片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那传说,暴雨、大水、黑洞,消失的英雄,被割去了舌头的勇士——在他的心中,与那些碑文上读到的信息,与林惊涛讲述的往事,与他自己亲历的经历,慢慢地、无声地,拼合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大汉,笑了笑。
笑容在玉简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种了然,又带着一种从容。
“你真的想当族长?”他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