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然是想!我实在是太想当族长了!”
大汉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积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急切。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双粗大的手掌撑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眼睛在玉简的微光中亮得有些灼人,像是生怕少了任何一点,就让李垂云感受不到他心中的迫切。
他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门缝中透出光来,只恨不得立时一头撞进去,才不管门后是什么。
李垂云望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微笑着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急”的从容。他可没有被大汉那灼热的目光所感染,也没有被那急切的语气所带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不会被任何外物撼动的石像。
“话呢,我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日后后悔。”
大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迎上李垂云那双平静的眼睛,那话便卡在了喉咙里,咽了回去。
李垂云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稳稳地,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大汉脸上,不重,却让大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一者呢,按照你的要求,我会替你清除掉你面前的所有障碍,扶你登上族长之位。”
大汉的眼睛猛地一亮,亮光中满是狂喜和迫不及待。
可李垂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平缓,可那平缓中却带着一种“你要想清楚”的郑重。
“但是——以你毫无根基的状况,你觉得你能坐得稳这族长之位么?”
大汉愣住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狂喜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没有熄灭,却也不再那么灼热。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想要说自己可以,自己能做到,自己会努力让所有人信服。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真的能做到么?!
李垂云抬起手,动作不大,带着一种“先听我说完”的示意。
大汉的嘴巴便合上了。
“我在,有我的威慑,绝对不会有人敢威胁到你的族长之位。可一旦我离开了——”他顿了顿,给这句话留出了足够的重量,“下面人不服你,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的话,你自己觉得你压不压得住?”
大汉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在想象那个画面——那些比他更有资历的长老们,那些比他更受爱戴的猎手们,那些手中握着实权的队长们——他们在李垂云离开之后,还会服从他么?一个原本不过是普通力士的人,突然爬到了族长的高位上,他们凭什么服他?他的拳头够硬么?他的手腕够狠么?他有人拥护么?
他没有底。
可他咬了咬牙,像是要将那些不确定都压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硬撑着说了出来。
“在下……可以试一试。”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李垂云望着他,脸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笑意中,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顺着那个答案往下说,而是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或者——再换一个方式。”
大汉的目光落在李垂云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他能抓住的,更稳妥的答案。
“你可以带上你需要的一切,这些以我的能力找林惊涛开口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我可以帮你带着这些东西,到另一处地方再造一个族地。届时,你依旧是一族之长,可以享受你所带走的一切。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的维持。只是呢,风险会比直接在这里夺权要小一些。”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目光从大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指尖那枚微微发光的玉简上,像是在给大汉留出足够的,不被打扰的思考时间。
两个选择。一个是在这里夺权,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可那位置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人掀翻;另一个是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自己建一座城,自己当自己的王。前者风险大,可一旦坐稳了,便是一步登天;后者稳妥,可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艰难困苦,缺衣少食,什么都要自己操心。
大汉的脸色连续变换不定。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嘴唇时而紧抿,时而微微张开,又合上;目光时而落在李垂云脸上,时而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时而望向那片浓稠的黑暗深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张开又攥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放开什么。
显然他的内心之中很是纠结。这两个选择,别看都是当族长,其实这其中的差别可是着实不小。一个是在这里,一个是在别处;一个是有根基有族人,一个是从头开始白手起家;一个是高高在上俯瞰众人,一个是自己一个人扛起所有。他说不出哪个更好,也说不清哪个更差。他只知道,他必须选一个,而且选了就不能后悔。
大汉还在犹疑,黑猫却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疑问。它的声音在李垂云的识海中响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我不太明白”的困惑,又带着一丝“这人值不值得您费这么大力气”的审视。
“前辈,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很明显是想从前辈您这里得到好处的。他的那点小心思,在下都看得明白——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那个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族长之位。他只是不敢自己去做,才求到了前辈的头上。”
黑猫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您何必帮他”的不解。
“前辈您为何还要帮他?反正都已经从他口中套出了有用的信息。那关于大湖、天坑、黑洞和海眼的消息,不是已经够了吗?您大可以就此收手,何必再在他身上耗费力气?”
李垂云在意识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虽说已经问出了一些信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可在下以为,那应该不会是全部的信息。这样的人,肯定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他今日能来,明日便可能反悔;他今日说这些,明日可能又会改口。他不会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总要留几手,以防万一。”
“不过呢,他跟林惊涛比起来,这些小聪明还是不够看的。林惊涛是那种能藏住事情,能沉住气,能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的人。而这位,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他想要什么,他在怕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一眼就能看穿。”
李垂云声音中带着一种“正因为如此,才好掌控”的了然。
“我时间不多,不想花费太多的心思去跟林惊涛纠缠什么。那个老狐狸,城府太深,跟他打交道,要时刻提防,要步步为营,一不小心就可能着了道。可这位不一样,简单,直接,能看透。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助他推倒一切,扶他上位,然后在必要的时候从他那里得到在下想要的东西。”
黑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李垂云的话。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勾起了好奇心。
“前辈说的‘想要的东西’——却是什么?”
李垂云笑了笑,带着一种高深莫测,像是已经看到了全局却不准备揭开谜底的从容。
“在下想要的东西,可还多着呢。尤其是今日——在这碑林一行之后。”
他最后的半句话,说得格外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那高深莫测的姿态,让黑猫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却也知道李垂云不想说,便也就识趣地沉默了下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汉经过简短却激烈的心理纠结,终于一咬牙,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与方才不同,不再是那种急切、灼人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沉稳,像是已经做出了选择之后反而变得平静的光芒。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的决心。
抬起头,望着李垂云,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
“英雄,在下决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最后一口气。
“在下要成为这里的族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像是那句说出口的话,将他自己都说服了。
李垂云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给对方第二个选择,其实——纯属多余。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望着大汉,微微的点了点头,“好!”
黑暗之中,那尊泥塑的神像依旧沉默地端坐着。
那些陶碑依旧无声地排列着。
那浓稠的,沉沉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缓缓流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