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李垂云自然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是对方的选择,不是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他不过是那个递了一把刀,指了一条路的人。至于大汉选了哪条路,走了之后会不会后悔,那是大汉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他点了点头。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趁着还有一点点的时间,就把事情给定下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语中隐含着的意思,却让大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明白李垂云的意思——不用等到下一次休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就将那件事给办了。
大汉有些兴奋,可兴奋之余,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担忧和犹豫。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实实在在的焦虑。
“英雄,这会已经快到整个山城起身的时刻了。再过不久,天光虽然不会变,可人都会醒过来。届时巡逻的、做饭的、准备出工的,到处都是人。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要不……等下一次休憩时再动手?”
他的话说得小心,像是在替李垂云考虑,又像是在给自己多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在他看来,这么大的事,总得周密筹划一番,至少也得等所有人都睡熟了,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才能动手。那些习惯了早起的族人,再过不久便会陆续醒来。到时候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再想做什么事,便难上加难。
李垂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只需要挥挥手就能办成的小事。笑容在玉简的微光中显得格外从容,带着一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朝着灵兽袋中的那只黑猫而去。轻轻地触了触那只正蜷缩在灵兽袋角落中的黑猫。
“据我所知”,他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饲魔录·初篇》中记载,生灵的负面情绪,对魔物的修为提升,也是有用处的吧?”
黑猫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它似乎没有想到李垂云会突然提起《饲魔录》,那部它当年用来引诱这一界修士饲养魔物的功法。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李垂云话中的意思,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才最稳妥。
“聊胜于无。在没有魔气的地方呢,确实只能靠吞噬这种负面能量来增进修为。不过呢——”它的声音微微顿了顿,“靠着这种负面能量的吞噬来进阶,速度虽然是奇慢无比,但根基却是异常的扎实。是以,在下的本体才会向其他界面放下《饲魔录》,来诱惑其他生灵去饲养魔物。那些魔物在吞噬这些负面能量的同时,也能反哺给在下的本体,从而大受好处。”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又带着一丝好奇,好奇李垂云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来。
李垂云似乎没有听到它语气中的那丝好奇,只是“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有些长。然后他才又开口了,语气变得随意了几分。
“这些年,你在灵兽袋中待得——可还习惯么?”
这话语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阵从侧旁吹来的风,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可它落在黑猫心头,却让它整个都炸了毛。它那蜷缩在灵兽袋角落中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懒洋洋趴着的姿态瞬间绷紧了,尾巴也夹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它不明白李垂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来,是要搞什么事情?李垂云平日里从不跟它说这些闲话,从不问它“习惯不习惯”、“舒不舒服”之类的废话。他只会说正事、谈条件、下命令。此刻突然这般问起,倒让它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异样的平静。
它有些弱弱的,探究地表示,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前辈……在下是该待得习惯呢,还是待不习惯呢?”
李垂云的声音似乎一愣,带着一种“这还用问么”的理所当然,又带着一丝“你在我面前还耍这种小聪明”的淡淡冷意。
“这是你自己的感受,却还要来问我么?”
黑猫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它那小小的身躯在灵兽袋中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那灰扑扑的皮革夹缝中去。这些年里,墨辰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它的心头之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兽,虽然看着小巧可爱,可在那灵兽袋中待得无聊时,便会以调教它为乐。一会儿用爪子拨弄它一下,一会儿用尾巴扫它一下,一会儿又故意张开那张小嘴,露出里面缓缓旋转的漩涡——那是在告诉它,我随时都能把你吞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就将它吓得无以复加。
而身为墨辰的主人,李垂云给它的压迫感更强。虽然从威胁上来说,李垂云对它的威胁其实远远比不上墨辰——那位大人是它的天敌,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只要看到便会浑身发颤的存在。可眼前这人,可是那墨辰的主人。只要他一句话,那位大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吞噬了自己。而且,它看得出来,那墨辰在“调教”自己的时候,是强忍着吞噬它的冲动的。那双暗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它时,那目光中分明写着“主人不让,不然我早就一口吞了你”。
而且呢,更为重要的是,眼前这人的心眼子,那可比墨辰深了不知多少倍。墨辰的心思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想吞便是想吞,从不掩饰。可这人不同,他说话时永远是一副平静的面孔,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自己在他的面前,绝对玩不出任何的猫腻来。
下一刻,李垂云却又突然地笑了笑。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缕温热,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想必是不太习惯的”,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我理解你”,又像是在替人着想般的语气,“毕竟按照你说的,魔呢,随心所欲的。天天困守在一处狭小黑暗的灵兽袋之中,想动却动不了,想耍心思呢,又要时刻提防着,战战兢兢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那种感觉。
“这要是换了我,可一天都待不下去。”
黑猫听到这里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可随即它反应了过来,急忙摇头,急切的表示。
“不是不是,在下岂敢在前辈面前有什么小心思!”
李垂云的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中,却带着一丝让黑猫脊背发凉的淡然。
“哦?那在我身后,你就有些小心思了,是吧?”
黑猫吓得浑身发抖,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它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要辩解,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其实也是的,它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它现在已经明白了——李垂云这很明显的就是要找茬,跟它说什么做什么,毫无关系。无论它怎么回答,他都能从另一个角度找到破绽。它越是辩解,便越是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
它不再说话了。它只是蜷缩在灵兽袋的角落,浑身微微发颤,等着李垂云说出最终的目的。
突然,李垂云话锋一转。
“这样吧。在下也知道关了你这些年,你肯定是闷坏了。你去帮在下办件事吧。”
此言一出,黑猫顿时就反应了过来。它的身体猛地一振,方才的恐惧和紧张,在这一刻被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所取代。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释然。
“前辈,莫非是要让在下去——”
它没有说完。它不敢说完。它只是用那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将那未尽之言悬在半空,等着李垂云来填满。
李垂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默默地,不紧不慢地,将一些他一直用神识监视着得到的信息,通过神识传给了黑猫。那些信息从李垂云的识海涌入黑猫的感知之中——哪座房屋中住着谁,哪些人此刻已经醒来了,哪些人还在沉睡......那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李垂云的神识覆盖之下,早已被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他传送完那些信息,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嘱咐一个即将出门办事的孩子。
“这里的真魔气,想必确实很可口。只是呢——”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吃了却是对身体不太好呢。”
黑猫秒懂。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前辈放心”的笃定,又带着一种“在下知道分寸”的乖巧。
“在下晓得了。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在识海中轻轻荡开,带着一种“很好”的满意。然后,一只黑色的葫芦出现在了灵兽袋之中。那葫芦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光滑,隐隐泛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光。
黑猫望着那只葫芦,有些不解。它不明白李垂云给它这个做什么。
“这只葫芦是用来装东西的”,李垂云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尤其是擅长保存气体一类的存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话语加一些余韵。
“在下答应你的事情,可是一直记得的。”
说着,他神识微微一松。灵兽袋上那些贴得密密实实的禁制符箓,在一瞬间同时松动了一线。那些方才还紧紧锁着的封印之力,像是潮水退去一般,从那灰扑扑的袋身上无声地退开。一股久违的,让人浑身舒泰的轻松感,从那松开的缝隙中涌入,包裹住了黑猫那蜷缩了太久的身体。
黑猫顿觉整个猫身都轻松了。那种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束缚感,从它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它的四肢可以伸展了,它的尾巴可以摆动了,它的身体可以自由地呼吸了。那种感觉,让它几乎想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激动,有兴奋,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一个被关押了太久的人,在牢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既想要冲出去,又不敢完全相信那自由是真的。
它没有犹豫太久。一口叼起那只黑色的葫芦,身形在灵兽袋中一闪,便从袋口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它落在灵兽袋外面的灰白色地面上,四足着地,尾巴微微翘起,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郁、精纯的真魔气。
它深吸了一口气。气息灌入它的肺腑之中,带着一种它许久没有尝过,甘美,让人陶醉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它记着李垂云的话——不该碰的,绝对不碰。
它的身形在黑暗之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像是融入了那片浓稠,沉沉的黑暗之中,与那些真魔气,与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融为了一体。
李垂云坐在原地,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