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这玩意一直就是轻盈、敏捷,以及在某些印象中似乎还有那么些邪异。
它们走路无声,目光幽深,能在最窄的缝隙中穿行,能在最深的夜色中潜伏。一只普通的猫就能给人这般的刻板印象,更不要说这其中还驻着一个真正的邪异——不对,已经不能是用“邪异”来形容了,那可是一只魔,哪怕只是一丝分神,那都比邪异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李垂云丝毫不怀疑这只黑猫的能力,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恐怕它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它的身形小巧,动作无声,在这片暗沉沉的天色中穿行时,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的感知敏锐,能捕捉到那些沉睡者最细微的呼吸和心跳变化,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它的手段诡秘,能以那些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无声无息地侵入他们的梦境,搅乱他们的心神,抽取他们最脆弱的情绪。
它就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匕首,专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而存在。
在李垂云一丝若有若无的神识跟随之下,黑猫以极其迅捷、诡异、高效的方式,在处置着他给出的那些信息中的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地,全部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前一瞬还沉浸在深深、疲惫的睡眠中,下一瞬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梦境中拽了出来,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放大。他们想要起身,想要呼喊,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他们动弹不得。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他们的胸口上,锁住了他们的手脚,堵住了他们的喉咙。他们只能睁着眼睛,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正在他们的身边盘旋、缠绕、靠近。他们能听到某种极其细微,像是爪子轻轻划过地面的声响,能感受到一种冰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皮肤上滑过的触感。
他们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他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得像是溺水前的最后几口气。他们的脑海中,那些最深的恐惧,最隐蔽的愧疚,最不愿被触碰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锁,一股脑地涌了出来——那些他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早已埋葬,早已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的隐秘,此刻全部浮上了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了封存多年的旧箱子,灰尘飞舞,往事扑面。
他们想要挣扎,想要逃离,想要从这场噩梦般的体验中挣脱出来。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在无尽的恐惧、悔恨,以及各种负面情绪的交织中,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们的瞳孔,在最后那一刻放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们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要喊叫,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来。他们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而这个过程之中,就睡在他们旁边的人却是丝毫没有任何察觉到,依旧沉浸在深眠之中。
黑猫很是满足地吸纳了这些负面情绪。那恐惧、悔恨、绝望、挣扎——对魔物来说,这是最甘美的食粮。李垂云几乎已经是明说了,这些它是可以吞噬的,它又何乐而不为呢?这些情绪像是一缕缕无形的烟气,从那些人的识海中飘散出来,被它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吸入腹中。它感受着那些力量在体内流转、融化,融入自身,舒服的眯着眼,感受着这种久违的畅快。
没有任何的伤痕。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那些人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就算是再高明的医者来检查,都查不出真正的死因。他们可能会被归咎于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下突然的暴毙,这还得是医术达到一定境界之后才能看得出来的。若是水平差一些的,便只能说是被什么给活活吓死的了。
不消多一会的工夫,这只黑猫就将所有的目标都给彻底地完成了。它从最后一间房屋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沿着来时的那条路线,穿行在那些沉睡的房屋之间,穿过那些安静得几乎没有风的巷道。四足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无声无息,速度快的像是一缕从地面上掠过黑影。
完成了李垂云交代的事情之后,黑猫肉眼可见地就是即将突破。它的体内,那些刚刚吞噬的负面情绪正在不断地翻涌、融合、转化。它的身体在微微发烫,皮毛下面,原本已经接近极限的修为,正在被那些新吸纳的力量一层一层地推高。
也不奇怪。当年在柳河镇的时候,这只黑猫就已经到了快要进阶的边缘,只差一些较重的执念即可再升一阶。只可惜,却是落到了李垂云的手中,被他封印在了灵兽袋中,无法动弹,无法修炼,只能靠着那一点点微薄的魔气苟延残喘。可如今,它吸取了这些人充沛的负面情绪,那些积压了多年,沉淀了多年的执念和渴望,已经足够它进阶了。
这却是压制不住的。况且它的心中,也没有想要压制住的想法。突破的契机来得恰到好处,像是干柴遇上了烈火,一点就着。它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层一直在阻碍它前进的屏障,正在源源不断的情绪洪流的冲击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它没有抗拒,没有压住,只是顺着那股势头,让那些力量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那道屏障。
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就是成了。
黑猫只觉自己体内猛地一震,像是有某道无形的大门轰然洞开,一股崭新,比之前更加浑厚的力量,从中涌了出来,灌入它四肢百骸,灌入它每一寸皮毛,灌入它每一缕神念之中。
它的眼睛亮了一瞬,瞳孔深处有什么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幽深、暗沉的黑色。它感受着自己体内那更进一步增强的能量,感受着那比之前更加敏锐的感知,更加强韧的身躯,更加充沛的力量,心中也是突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
只要跑了出去,自己借助这一界面的真魔气,就算是不能修炼到如同本体那般强大,但只要修炼到化魔境界,就有能力重新回到魔界。届时,可不是作为本体的一缕分神被收回,而是独立自主的一个新个体,一个新的,自由的,不再受任何人控制的存在。到那时,它便不再是谁的分神,不再是谁的囚徒,不再需要日夜提防着被吞噬,被抹杀,被当作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它便是它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就侵占了其整个神魂,像是一团野火,从它的心底猛地窜起,烧遍了它的每一寸意识。
它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四足微微弯曲,做出了一个准备全力冲刺的姿态。
它的目光,落向了那片山顶之外的世界,那是广袤、空旷,充满了真魔气的平原,是可以让它自由奔跑,自由成长,自由做任何它想做的事的地方。
它觉得自己的脚已经抬了起来,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片自由、开阔,还没有被任何人踏足的天地——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淡淡的念头,在它心心念念的其他念头之中,突然冒起。
万一……跑不掉呢?
那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轻轻地,无声地,刺入了它那正被欲望烧得滚烫的意识之中。不重,却精准地扎在了某个最柔软的位置,让它那抬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万一跑不掉呢?万一李垂云早已算准了它会跑,早已在某个它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呢?那只叫墨辰的小兽,此刻正不知在何处,可它一定不会有事情,这里的一切只会让它更加的强大,或许只要那李垂云一声令下,它便会在瞬息之间出现在它面前。那暗银色的漩涡,那些能吞噬一切魔气的力量——它能跑得过它么?它能躲开它么?
万一,它跑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那只小兽盯上了呢?万一,它以为自己已经逃出了那座平顶山的范围,却发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那处碑林之中呢?万一,它好不容易修炼到了化魔境界,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撕裂空间回到魔界,却发现那通往魔界的通道,早已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封死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顿时,它就僵立在了当场。它那抬起的脚步,悬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它的身体,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保持着那个即将起跑的姿势,却一动不动。它的目光,还望着那片广阔的自由之地,可那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它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种种后果。
它想象着自己跑出去之后的画面。起初或许是畅快、自由、无拘无束的。可很快,它就会发现无论自己跑到哪里,都有一只暗银色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它。它会发现自己无论藏得多深,都会被轻易地找出来。它会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真魔气,在那道暗银色的漩涡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它会被抓住,会被带回去,会被重新关进那只灰扑扑的灵兽袋中。而这一次,李垂云不会再给它任何机会。他会让那只小兽,一口将它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渣都不剩。
它想,它的运气真的这么好么?它真的能赌赢么?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哪一次在李垂云面前占了便宜?有哪一次他不是先它一步,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他想要它走的路?
顿时,一阵恶寒走遍了全身。那寒意从它的脊背升起,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天灵盖,钻进头皮,让它的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它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本能,更加原始的东西,像是一只在笼子中关久了的野兽,即便笼门已经打开,它也不敢迈出去,因为它已经习惯了那笼子的四壁,习惯了那狭小、安全,不需要自己做任何决定的角落。
黑猫心中念头百转。它想要自由,它想要独立,它想要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可它更怕死,更怕被吞噬,更怕那种被碾碎,被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彻底消失。
最终,像是有什么力量强行的押着它,它那悬在半空中的脚步,终于落下了。
只是呢,落下的方向,却是回去的方向。
它的四足重新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它的身体,朝着那片碑林,朝着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朝着那个正坐在黑暗之中,手中托着一枚发光的玉简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它的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选择,却无法确定那选择对错的人。它的尾巴低垂着,耳朵贴着脑袋,整个身子都透着一股“我已经认命了”的顺从。
与此同时,黑暗之中盘坐的李垂云,突然起身。
那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在等待中收到了准确消息的人,终于从长久的静坐中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枚玉简收入袖中。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一切都已如我所料”的从容。
“大事已定,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