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汉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之中,李垂云起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将手中的玉简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朝着大汉微微点了点头。
“大事已定”,他说。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大汉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他愣愣地望着李垂云,望着他那张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的面孔,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大事?什么大事?他们方才明明还在谈论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关于那些传说,那些远方的族群,那离开的法子,他可是一直都没有离开——怎么突然就说“大事已定”了?
但随后,他的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让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颤。他望着李垂云,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好奇,以及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隐隐的期待和激动。
“英雄……您是说,那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成了?”
李垂云也不言语。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样淡淡地看了大汉一眼,便自顾自地朝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大汉急忙起身。也不知道是因为心情有些太过激动,还是坐得时间稍微有点长,反正就是感觉腿脚发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几晃,差点又重新坐回去。他一把扶住身旁的什么东西,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咬着牙站稳了,稍微缓了缓,这才是紧追着李垂云的方向而去。
李垂云的身影已经快要融入了外面阴沉沉的天光之中。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袭衣袍映得有些发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披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大汉正要开口喊他,却见李垂云在踏出建筑的那一刹那,微微一甩袍袖。
动作很轻,很随意。可随着那一甩,一道黑光飞快地从远处的某个角疾射而来,精准地落入了李垂云腰间的灵兽袋之中。
李垂云趁着甩袖的同时,几道新的禁制符箓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将袋口重新封得严严实实。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这不过是他在晨光中做的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垂云收好灵兽袋,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淡淡、满意的笑意。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看方向,正是平顶山的中央大厅方向。
大汉紧跟在后面,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想问李垂云去了哪里做什么,想问那所谓的“大事已定”是不是真的已经完成了——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快步走着。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第一声女声的惊声尖叫,划破了山城最后一丝宁静。
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纯粹,不加任何掩饰的恐惧。它从远处的一座房屋中传出,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墙壁和巷道,扎进了每一个还在沉睡或半梦半醒的人耳中。
随着这一声尖叫的起头,尖叫之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隔着几座房屋,有的从山顶的这一侧传到另一侧。那些声音中有惊恐,有慌乱,有不知所措的哭喊,也有在拼命呼唤亲人名字的嘶哑叫嚷。
整个山城就在这一声声的尖声惊叫之中,彻底地复苏,也彻底地混乱了起来。那些原本还在沉睡中的人被惊醒,披着衣袍冲出屋门;那些原本已经在忙碌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四顾;那些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值夜守卫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骨刀,四下张望,却不知敌人在何方。
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到处都是呼喊的声音,到处都是那一张张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跟着别人一起跑的面孔。
李垂云则带着大汉,一路穿行在那些混乱的人群之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既不与那些人相撞,也不被那混乱的潮流带走。那些人从他身边跑过时,有人认出了他,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侧着身子给他让路;有人没有认出他,可迎上他那双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也本能地往旁边避了避。
他穿过那些拥挤的巷道,穿过那些还在不断地涌出人来的房屋门口,一路来到那处大厅之前。
大厅门口的守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魁梧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们想要开口问什么,可迎上李垂云的目光,那些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他们只是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低头垂目,不敢多看一眼。
李垂云大咧咧地就走进了大厅,径直朝着那主位走去。他在那张宽大,铺着兽皮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两旁的扶手上,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的主人。
然后,他朝着大汉微微示意。
“你可以将人召集过来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大汉兴奋地点了点头。他快步走到大厅的一处角落,那里居然有着一面灰扑扑的大鼓。鼓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鼓面泛着一种暗沉沉,像是陈年血迹的颜色,鼓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鼓槌搁在一旁的架子上,也已经覆了一层灰。
那鼓似乎很久都没有用过了。大汉毫不在意。他一伸手,抄起那两只鼓槌,双手用力一挥,狠狠地砸在了那面大鼓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那鼓面上迸发出来。声音浑厚而沉重,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在梦中发出的第一声低吼。灰尘从那鼓面上簌簌落下,将大汉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其中,可他没有停手。他一下接一下地敲着,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从大厅中传出,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墙壁,穿过那些嘈杂的人群,覆盖了整座平顶山城。
很快,外头的混乱就朝着这处大厅而来。
这也是人之常情。这处大厅几乎就是这里的权力中心,是族中集会、议事、决策的地方。平日里,有大事要宣布,族长便会让人敲响那面大鼓,所有听到鼓声的人都会朝着这里汇聚。此刻虽然混乱,虽然每个人都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这鼓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过,可那鼓声一响,身体便自动地做出了反应。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所有人的脚步,将他们从四面八方拉向同一个方向。
不大会工夫,乱哄哄的人流就将这处大厅给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挤在门口,有人站在窗户外朝里面张望,有人踮起脚尖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形。那些嘈杂的声音从外面涌进来,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地振翅,搅得整座大厅都像是在微微地晃动。
有人带头推开了人群,挤进了大厅。他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形粗壮,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劳作的汉子。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之上的李垂云,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他虽然只是族中一个地位不高的人,可酒宴的那几天,他也是远远地看过一眼的。他知道眼前这位是谁,知道这位是从外面进来的金丹修士,知道这位独力斩杀了那头独目巨人,更是一力压制了整个长老团。他的脑袋微微一缩,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可他打眼那么一转,就又看到了那个坐在一旁,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的魁梧大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先是看看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的李垂云,又看了看坐在李垂云身侧,一副拘谨模样的大汉,不由得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指着大汉,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一股子“你是个什么东西”的蛮横。
“林老三!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坐在英雄身边!”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中回荡着,传入了那些正在挤进来的,正在探头张望的人耳中。那些目光也纷纷地落在了大汉身上,落在那个平日里不过是一个扛石头的力士,一个木讷寡言,在族中没有任何地位的魁梧汉子身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愤怒,仿佛大汉坐在那里,便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他的手指恨不得要点到大汉的鼻子上去,脸上的肌肉因为生气而微微扭曲着。
“还不赶紧滚出去!这里是你该坐的地方么?”
大汉被他指着鼻子一通呵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李垂云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寻求什么指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李垂云,坐在那主位上,望着眼前这一幕。
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目光从那个闯入者的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那些正从门口、窗口不断涌进来的人群,扫过那些正用各种目光打量着这里的眼睛。
他在心中,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