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也就是这人口中的林老三，在听到他这一声呼喝之后，居然整个人都是微微一震，下意识的就要起身。
他的身体动作几乎是本能的，脊背弯了几分，肩膀微微缩起，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目光有些慌乱地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当看清那人面孔的时候，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林老三确实有些怕这人。是族中一位不怎么排得上号的小头领，手下管着十数个力士，很不凑巧的，自己就是他手下管理的那十数个中的一个。
所谓力士呢，其实就是族中统一评定下来，一批力气比较大的族人。可千万不要以为是啥好差事——有怪物攻击时，他们需要抬重物以供给各处，这次抬着那些数百斤重的泥弹丸支援各处的就是他们；平时也需要出大力气协助修筑城防；当然了，像是给李垂云献宝这种事呢，如果真的需要出大力气，也确实是需要他们的。
说的那个点，其实就是力气很大，精心挑选出来的力工。你要说他们的地位有多高吧，其实也不至于，并不属于任何上位者，哪怕最低级的都不是，只不过呢，那些上位者也不会无故地消耗他们，平时对他们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毕竟只有吃饱了，吃好了，他们的力气才能在关键的时刻为族中所用。
总的说来，也就是地位不是那么太高，但是待遇不错，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见状，李垂云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从林老三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扫过，心中暗自评估。这林老三真的是胆子不大，野心却不小。他坐在那里，明明已经被吓得快要站起来了，可方才在碑林中向他讨要族长之位时，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绝又是实实在在的。也不知道，这人被自己扶持起来，到底是能在这族长的位置上坐多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跟自己又有啥关系呢。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在这座城中毫无保留地给他行方便的人。林老三坐得稳也好，坐不稳也罢，那是他自己的命数，与他人何干？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也就够了。
就在这时，林老三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了一下。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肩头轻轻地按了一下，把他正准备站起来的身体又按回了座位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李垂云，看到了那双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看到了那张从容的面孔。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能低头挨骂的力士了。他身后坐着的人，是能独自斩杀独目巨人的英雄。他今天坐在这里，是要来做一件大事的。
深吸了一口气，将已经抬起的半边屁股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林老三的腰板重新挺直，目光从那小头领脸上移开，像是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小头领看到林老三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坐得更稳了，眼中顿时冒出一股邪火。他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迈步就朝着林老三的方向冲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骨刀的刀柄。跟在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涌了进来，有的撸起了袖子，有的抄起了手边的棍棒，整个大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林老三！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老子面前摆谱！”那小头领吼叫着，已经冲到了案几前面，伸手就要去抓林老三的衣领。他的手指几乎已经要触到了那灰白色的粗布衣料，接着就是要将林老三整个人从座位上拎起来。
可就在这一瞬间，李垂云的目光冷了下来。
没有起身，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不经意逸出的一口浊气，可那一声“哼”落在这片喧嚣的大厅之中，却是将所有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一股无形、沉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从主位上猛地扩散开来。不重，却精准地落在了那些正在朝前冲的人身上。
小头领的手还伸着，距离林老三的衣领不过数寸之遥，可就是那数寸，他再也够不到了。手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怎么都递不过去。膝盖开始发软，脊背开始弯折，呼吸开始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脸上露出又惊又惧的神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头领被压得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也有些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开了口，“在……在下没有丝毫对英雄不敬的意思，只是……只是这林老三胆敢坐在英雄您的身边，岂不是有辱您的神威么？在下只是要将其给带走……”
他在解释，又在为自己刚才的莽撞找台阶下。他以为只要把话说得委婉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维护英雄威严的忠仆，李垂云就会放过他。可他不知道，李垂云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过。
李垂云没有再管他。连看都没有多看那小头领一眼，目光已经越过那些僵住的人群，落在了更远处那些还在探头张望的面孔上。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不要着急，今日在下却是有那么一件大事需要宣布。”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望了过来。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那些原本还在往前面挤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甚至连那个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小头领，也抬起了头，望向主位上的身影。所有人都在猜测，那“大事”到底是什么。
李垂云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僵住的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本座正好是来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这座山城的主人，换了。”
话音落下，大厅中安静了一瞬。可那一瞬极短。紧接着，人群就猛地炸开了。质疑声、叫嚷声、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朝着主位的方向挤了过来，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用敌视的目光盯着，那个坐在一旁，正努力挺直腰板的林老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身上的衣袍比旁人整洁几分，腰间还挂着一块骨质令牌，一看便知在族中有些地位。他走到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的老成，“这位外来的道友，你虽是修士，手段通天，可这是我林氏一族内部的事，你一个外人，怎好干涉！”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片附和之声。林老七是族中的老人，辈分高，说话有些分量，他的这句话，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一些人纷纷站了出来，有的点头，有的高声应和，有的则是义愤填膺地跟着指责。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要将林老三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李垂云却只是淡淡地看了林老七一眼。目光很轻，随即移开，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正是这种目光，让林老七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那目光轻飘飘的，像看一件已经毫无威胁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我么。林老七的脸上顿时涨得通红，正要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是从大厅外面传进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惊恐。有人在大声喊叫着，“不好了！族长和诸位族老，全部都死了！”
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大厅，将那些还在叫嚷的人猛地炸醒。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那些还在撸袖子的人，手僵在半空；那些还在高声应和的人，声音戛然而止；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脚步停在了原地。
什么？！
林老七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那个他每次遇到大事都会依靠的身影——他的侄子林震涛，那位掌管着族中刑律，手中握着生杀大权的人。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
他的侄子不见了，那些与他侄子交好的人也不见了。难道？不可能！他拼命地摇着头，想要否认那个正在脑海中成型的事实，可他越是否认，那事实便越清晰。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族长真的死了？”
“不止族长，我听说族老们也……”
“都死了，一晚上全死了……”
“谁干的？”
这最后一句问出口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李垂云的方向飘了过去。
目光中有探究，有恐惧，有不敢说出口的猜测。而李垂云就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一般。没有解释，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其实，他已经不需要解释，因为这座山城的高层一夜之间全部死绝，而他出现在这里，坐在主位上，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老七还想说什么，可他身后的声音已经彻底散了。那些方才还跟着他一起叫嚷的人，此刻都退缩了。那些方才还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指责李垂云是外人，无权干涉的人，此刻早已退到了人群的另一侧，像是要与他划清界限。他独自站在那片空出来的区域中，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林老七，听这名字也就知道他其实是借了他侄子的势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可现在林震涛不在，他自然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灰溜溜地朝人群中退去。看那方向是朝着他侄子的住所而去，想必这心中还是有些不死心的。
林老三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可他没有停顿，一步、两步，稳稳地走到了案几前面。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望着他，望着这个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族中第一力士，望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
他走到案几前面，面对着那些正用各种复杂目光望着他的人群，张了张嘴。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可越说越稳，越说越响，“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觉得我只是一个扛石头的力士，一个不入流的苦力，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说话。可我问问你们，这座城是谁修的？城墙是谁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那些被魔物撞塌的缺口，是谁连夜补上的？你们吃的每一口饭，用的每一块砖，你们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用手、用背、用血汗堆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头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野兽，“今天，那些坐在我们头上的人死了。我没有说他们死得好，可我也没有替他们哭。我要说的是，这座城，从今以后不能再是从前那样了！”
他伸手指向那些正在退缩的人们，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他们坐在上面的时候，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们一眼？什么时候问过我们累不累，吃不吃得饱？”
他又指向身前那些渐渐沉默下来的人群，声音变得更加高亢，“你们扛了这么多年的石头，不是为了给他们当牛做马！我们是要让这座城活下去！可他们呢？他们只想着自己！他们让自己的亲信占好位置，让自家的孩子多吃几口饭，让那些跟他们有关系的人少干几分活。他们什么时候想过这座城？想过我们？”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是将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不甘、愤怒与委屈，全部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可就在那顶峰之后，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变得平稳、厚重，“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能做到一件事。如果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让别人把我们的东西拿走。这座城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每一块砖，都会用在它该用的地方。我做不到让所有人吃饱，但我能做到让所有人都一样饿！”
这可着实是让李垂云有些意外了。他没有想到，这林老三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那话语虽然粗粝，却有一股子直戳人心的力道，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如果不知道他在那碑林之中跟他说了些什么，李垂云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存在。可他知道林老三的底细，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的怯懦、犹豫，还有贪婪和自私，此刻这番话说得如此顺畅，如此有力。
不知道，是因为人一旦要到某个位置上就自然而然地会变，还是其实这一幕他已经在自己心中排练了无数遍，此时此刻才会变得如此娴熟。人啊，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人群还是沉默着。没有人表示附和，也没有人敢表示反对。开玩笑，这位英雄很明显就是要扶持这位力士上位，自己去反对？你的脑袋是要比独目巨人的还要硬吗？
有些人虽然心中不甘，可此刻高层已经死绝了，他们失去了靠山，失去了主心骨，也失去了反抗的勇气。他们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而那些普通族人，虽然心中觉得林老三的话有些道理，可他们在旧秩序中生活了太久，早已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顺从，习惯了不去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一时间，现场陷入了一片沉寂。其实气氛稍微有些尴尬。同样的话语，换一个有威望的人来说，效果会全然不一样。而现在么……很明显，林老三这个曾经以力气大闻名族中的力士，似乎并没有这般的威望。
“说得好！”
就在现场有些僵持了下去的时候，一个力士打扮的人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他身材也很是魁梧，膀大腰圆的，看起来跟林老三很是相似。
这人力气也是颇大，李垂云也记得他。当日在酒宴之上，他就是抬着独目巨人眼珠的力士中的一人，那巨大的眼珠压弯了他的脊背，他却咬着牙一路撑到了李垂云面前。此刻他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来是横冲直撞了过来——他太壮了，从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让周围的人对他怒目而视，可偏偏在此时此刻的此地又不敢发作。
不光是他，还有那么几十个力士纷纷一起从人群之中出来了，他们穿着同样粗陋的灰褐色旧衣，手上有同样的老茧，脸上有同样被风霜刻下的纹路。他们默默站到了林老三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喊口号，只是那样站着，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林老三最坚实的后盾。正是那种沉默的站立，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这一幕倒又是出乎了李垂云的意料了。真没想到，这林老三却还有支持者呢，就是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好，还是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就等着跟自己谈妥了，此时此刻正好用上。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这几十个力士往那儿一站，形势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老三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有些单薄。就算他身材魁梧高大，膀大腰圆的，可也镇不住对面的那些旧权贵们，那些人的目光中有不屑，有敌意，有“你凭什么”的质问。可带上这几十人可就不一样了。几十个同样魁梧，同样有力，同样眼中燃着光的力士站在他身后，像是一道厚实的墙。气势瞬间就镇住了对面那些人。那些人的目光开始变得闪躲起来，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悄悄地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力士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先开始的，一阵高喊声猛地响了起来，“林老三！林老三！林老三！”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喊，粗哑的，带着几分颤抖的嗓门，像是还不太敢相信他们真的可以这样大声喊出这个名字。可很快，声音便像燎原之火一般扩散开来。那些力士们高喊着这个名字，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得大厅顶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有人举起了手臂，有人拍打着案几，有人甚至跳了起来——他们等了太久，忍了太久，此刻终于可以大声地喊出那个名字，而不再担心会被鞭子抽，被呵斥，被赶回角落里继续沉默。声音中带着一种宣泄，几乎是嘶吼般的力量，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那些人，此刻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头领还僵在原地，他的目光已经在人群中游移了无数圈，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可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小头领们，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他双腿发软，让他几乎想要跪下去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只是这一步，便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些力士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林老三也望向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二锤，你方才不是说我没资格坐在这里么？现在呢？你还想说什么？”
林二锤的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他低下了头，像一棵被暴风雨打弯了的枯草，再也直不起腰来。方才还握在手中的骨刀，此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大厅中慢慢安静了下来。那些旧权贵们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那些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腰。林老三站在那座最高处的座位前面，环顾着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今天起，这座城，我说了算。”
大厅中沉寂了一瞬。然后，沉默被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
不知是哪个力士最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那些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他们跪的姿势并不整齐，甚至有些人跪得很笨拙，可那笨拙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他们跪的是林老三，可他们跪的又不只是林老三。那些旧权贵们，望着这一幕，脸上只剩下了惨白。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群力士在跪拜，他们看到的是一座旧城的坍塌，和一座新城的崛起。
似乎一切都定了，就此尘埃落定。
可就在这片刚刚沉淀下来的安静中，一个声音忽然从大厅门口传来，尖锐而冰冷。
“林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族长死了，就算要选新族长，也该是我们林家主脉的人来坐这个位置！你一个扛石头的苦力，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