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大厅门外越过人群,穿透了那些还在低垂的头颅和瑟缩的肩膀,直直地刺向林老三的面门。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拔高的嘶吼,而是一种从容,带着嘲讽,像是在呵斥一条不听话的狗一般的腔调。
闻声,林老三脸色却是豁然一变。他那张因为方才那番激昂发言而涨得通红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猛地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白得有些发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那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望去,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极其不愿看到的东西。
那些原本已经是跪倒在地,正在向林老三宣誓效忠的力士们,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居然有人面露为难之色。有人开始悄悄地抬起膝盖,有人偷偷地交换着目光,有人那原本挺直了的脊背又微微弯了下去。更有人,已经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低着头,朝着旁边退了两步,像是要将自己从那片跪倒的人群中划清界限。
李垂云微微皱了皱眉。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人头,朝着大厅门口望去。神识无声地铺展开去,在人群中掠过,很快便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大步走进来的身影。
这人,并不是山城之中来的,或者说这几日并不在这山城之中。他的衣袍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土,靴子的边缘有长途跋涉留下的磨损痕迹,肩头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旧痕。身上的气息与这山城中那些常年待在屋中的族人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在外面风餐露宿,与魔物周旋之后才会有的粗粝和冷硬。
他是从外面回来的。刚刚回来,恰好赶上了这场正在收尾的变局。
话语之间,有那么一个队伍的人粗暴地推开了挡住他们的人,从大厅门口直接朝着中间而来。二十人,穿着与那些普通族人截然不同的深色衣袍,衣袍的边缘磨得起毛,却浆洗得干净利落。步伐整齐而有力,显然经过了长期的配合训练。
他们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还动了手。有人被推得踉跄着撞向旁边的案几,有人被一把掀翻在地,有人试图躲避却被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人群顿时变得有那么些鸡飞狗跳了起来,惊呼声,叫骂声,桌椅被撞翻的声响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还挤在大厅中的人此刻纷纷朝两侧退去,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羊群,仓皇地让出一条通道来。
来人风尘仆仆。他们身上还带着远行归来特有的那种疲惫与紧绷,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得像刀。为首的那人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面容与林惊涛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眉宇间多了一股子锐气。
他的腰间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轰天雷竹筒,每一支都比族中常见的那些更加粗长,筒身上刻着更加密集的纹路。而他身后那二十人,腰间同样挂着轰天雷,虽然不如他那般多,却也比族中寻常配置精良了太多。就这玩意,足以威胁到大厅之中的所有人——当然了,有那么一个人除外。
来人一看站在前面的林老三,再是一看跪了一地的力士,以及那些低垂着头,瑟缩着肩膀的普通族人,哪里还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他那双与林惊涛如出一辙的鹰眼微微一眯,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脸色先是阴沉,继而又浮出一丝冷笑。
他叫林惊潮。是林惊涛的儿子,也是他唯一被看好的儿子。这一次,他与林惊涛一般,赶在这个万年难得一遇的关口外出去找寻外来者,以及获取他们的储物袋。只不过呢,也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好,还是他的运气差。他并没有接到外来者,或者说是没有找到活着的外来者。他在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上搜索了很久,期间数次遭遇魔物,数次险死还生,终于在距离平顶山数日路程的一处洼地中,找到了一具尸体。那人穿着与李垂云有些相似的衣袍,是从外面进来的修士。只不过那人早已没了气息,身体扭曲地躺在一处浅坑中,周围的泥土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像是从极高处坠落下来。他检查了那人的尸体,没有发现任何魔物撕咬的痕迹。那人不是被魔物所杀,而是他自己从高空坠落而下,直接给摔死了。
虽然没有接到活人,但是能获取到对方的储物袋,也算不错,至少不算是一无所获。他们这一路比较顺利,并没有遭遇什么厉害的魔物,大多是些零散的三头狼和扁头蛇,以他们的装备和配合,清理起来并不费什么力气。只是那储物袋上附着的残存禁制,让他们花费了一些时日,才最终解开,取出了其中的东西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其中就有制作轰天雷的所需。虽然算不上什么重宝,却也足够让族中的储备多撑上一段时间了。
正是因为耽搁了这些时日,他才回来晚了。这一次,他为族中带回了储物袋,带回了其中的资源,那就有借口在林惊涛之后接他的班,升任下一任的族长。他在外时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
回来之后,先向父亲禀报收获,然后在族中大会上展示那些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东西,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和功劳,再用父亲在族中的威望压一压那些不服气的长老,接下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接掌族中大权。可没想到,一回到平顶山城,就听到了族长和所有族老一夜之间尽数死亡的消息。他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倒不是对他们的死有多难过。哪怕是对他的父亲林惊涛,他都没有那样的感觉。他从小便被教导,生死不过是寻常事,亲情的牵绊只会让人软弱。他的父亲教他如何握刀,如何杀人,如何在绝境中活下来,却没有教过他如何去爱什么人。所以听到父亲的死讯时,他感到的更多是一种“计划被打乱了”的恼火,而非痛失亲人的悲伤。
但是呢,很明显的,肯定是有人在搞事情。这一点,他必须要小心谨慎以对。他一路赶回山城,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乱跑的人,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面孔,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说族长是被魔物杀死的,有人说族老们是被人毒杀的,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那个外来的金丹修士干的。他压着心中的惊疑,直奔大厅而来。一到大厅之外,就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他那原本应该跪在角落里听从号令的力士们,此刻正跪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如何不让他又惊又怒,还有那么些的疑惑——这些事,都是林老三那个臭力士干的?
“少,少族长?”眼看着来人,林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那原本已经挺直了的脊背,在这一瞬间又不由自主地弯了几分。
该死的,他怎么把他给忘了。这位可是族中公认的下一任族长,是林惊涛着力培养的接班人,是那些旧权贵们心中早就认定了的未来之主。只要他还在,自己就没有一点机会能够继任族长之位。更何况,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是带着一支族中最精良的武装小队呢。那些轰天雷,那些精悍的武人,那些整齐的队列,这根本不是林老三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般的力士能够抗衡的。
“林惊潮,你来晚了。新族长的人选已经定了。”这时,有那么一位力士,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他是方才最先跪下去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此刻他强撑着抬起头,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他是真心以为林老三能带他们翻身的人,也是真心不甘心就这样把刚刚到手的希望又交出去。他们好不容易才选了一个他们的代言人,自然想着能将他推上去,自己这些力士也好从此过上好日子。是以,他这才是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林惊潮道。再怎么样,不能连话都不让他讲吧。
还真就不让他讲。林惊潮只是斜眼看了一眼这名说话的力士。他都不用说话,甚至连个眼神示意都不用。他身后队伍中的某个人,便已经无声无息地动了。动作极快,手中的骨刀出鞘只一瞬,便又归鞘。那一刀极为狠辣,从后背刺入,精准地避开了肋骨,直直地贯穿了力士的心脏。
只一刀下去,那名力士连声都没能再多出一声,直接就倒了下去。身体扑倒在地,脸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好日子还没开始,就直接到此为止了么?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彻底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洇开,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漫出一片暗红色的图案,缓缓、无声地,朝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力士们蔓延过去。
林惊潮却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脏东西。他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随意,“什么低贱的东西,也配跟我说三道四么。”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力士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旧权贵们,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有谁还支持这个林老三的,都站出来,咱们今天好好的算一算。”
他这么说,却是没有人敢站出来。非但是不敢站出来,甚至还朝着外头后退了。那些方才还高声呼喊着林老三名字的力士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有人甚至在悄悄地往后挪动膝盖,想要混入身后的人群中去。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的旧权贵们,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案几底下去。方才那热血上头时喊出的口号,此刻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像纸一样薄。
见状,林惊潮的眼中满是不屑。也是啊,一帮子什么破烂玩意,也想学别人玩夺权的戏码?真的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老虎回来了,看你们还能闹出点什么来。
随后,他在自己手下的持械包围之下,朝着所有人开了口。
声音在整个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理直气壮的语气,“是咱们林家主脉养活了你们,你们都必须要感恩。不然的话,你们就全部滚出去,喂那些魔物好了。咱们林氏有的是人,不缺你们这些狗东西玩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厉,“让你们付出一点东西,那是为了整个林氏族群的维系和发展壮大,那是你们的福报。在这个魔物横行的世界里,必须团结在林氏族长的身边,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才能有光明的未来。有谁敢当叛徒——”他一脚踩在了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渗血的尸体上,“这人就是下场。”
靴底碾在那尸体的后背,将那已经不再动弹的身躯又往下压了几分,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们,像是在检视一群被驯服的牲口。
说着,他一转身,对着那群力士,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就是你们要推举新族长——哦,不对,是已经推举了新族长是吧。”
力士们全都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可那种沉默,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充满力量的,而是一种被恐惧压制,连呼吸都在颤抖的沉默。那些方才还在高呼着林老三名字的人,此刻一声都发不出来。
“少族长……在下是一时糊涂,现在想要反正,为林族长效力……”终于,有一个力士撑不住了。他跪在地上,膝盖朝林惊潮的方向转了过去,头磕在地面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也是,不是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李垂云的恐怖。有些人只是听说,听说过那个外来者斩杀了独目巨人,听说那个外来者在大厅中释放过威压。可听说过的东西,在现实的压力之下,很容易就会忘记。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轰天雷,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林惊潮,而不是传说中那个金丹修士。恐惧是眼前的,是真实的,是能够触摸到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又有一个力士爬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那几个力士跪在地上,朝着林惊潮的方向,头都不敢抬,口中翻来覆去地说着“一时糊涂”、“愿为少族长效力”、“求少族长饶命”之类的求饶话。他们方才跪在林老三面前时有多虔诚,此刻跪在林惊潮面前时就有多卑贱。他们的变化之快,让那些还在坚持的人看了都觉得心寒。
林惊潮却是不管这些力士的“反正”。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笑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之中,“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少族长!”有人惊呼出声,从人群中挤出来两步,是一个衣着还算整洁的中年人,声音急促,“这些人可都是族中的力士,万一魔物再来攻击,他们可是有着大用处的!若是将他们尽数杀了,城防怎么办?搬运怎么办?修补城墙的人手从哪里来?”
林惊潮却是看都不看。他连头都没有转过去,只是微微抬手指向了那个说话的方向。他的手下心领神会,直接一枚小型的轰天雷就被丢进了说话之人的人群之中。
“轰——!!!”
一声巨响。
那轰天雷比寻常的竹筒略小,可威力却丝毫不弱。它炸开时化作一片暗沉沉的灰黑色光芒,将那一片区域笼罩其中。待到烟尘稍微散开一些,众人看到的,是一地的残肢断臂。
那中年人已经不见踪影了,他站立之处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血雾,和那些正在地面上缓缓渗开,辨不清属于谁的碎肉。哀嚎声从爆炸的边缘传来,有人捂着断臂,有人抱着被炸飞的半条腿,有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烟尘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大厅之中,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林惊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在他看来,对于背叛者就要以最残酷的手段全部镇压了,这样才能立威,才能让所有人都怕你,从而心甘情愿地听从你、跟随你。这是他的父亲林惊涛不止一次教给他的道理。弱者的恐惧,才是最牢固的锁链。只要你让他们怕到了骨子里,他们就不敢再有二心。
“这小子不会放过我们的!”一个力士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却也因此更加决绝,“跟他拼了!”
“跟他拼了!”另一个力士也跟着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方才还在颤抖,还在犹豫,还在低着头不敢动的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他们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恐惧,或者说,恐惧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决绝。就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羊,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有回头拼命了。
他们攥紧了手中的骨刀和棍棒,朝着林惊潮的方向围了过去。脚步很沉,呼吸很重,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可他们没有后退。因为他们知道,后退也是死。跪下来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拼一把。
林惊潮望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力士们,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就凭你们?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