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确切地说,是一处大厅。
厅的建筑在建筑群正中,比周围房屋高出一截宽出一截便是了。平顶,灰白泥土夯实,边缘还残着新修补的痕迹,显是才加固过不久。
墙壁厚实粗糙,布满细密裂纹。壁上挂几盏油灯,灯盏是魔物头骨所制,灯芯浸在不知名的油脂中,燃时发出昏黄光晕,将一切笼罩在暖融融又带着几分阴森森的光里。
大厅颇为宽敞,足可容下数百人。在这土地并不算多的平顶山上已极了不得,是族人集会、议事、庆功之所,也是这片死亡之地中为数不多能聚在一起的地方。
大厅虽宽敞却不豪华,甚至可算粗犷。没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每一寸空间都透着实用,不经修饰的质朴。
正中一个大火塘,挖在地面,灰白石块围成一圈,圈内燃着熊熊烈火。火焰不是寻常木柴的橘红,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蓝光的惨白,好似地底喷涌的鬼火。燃时无烟,只有一股淡淡烧骨头的焦糊气味。火塘中的燃料并非植物,而是一块一块的兽骨,确切地说,是魔物的骨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堆在火塘中在火焰炙烤下逐渐焦黑碎裂,释放残存的一丝丝能量,维持跳跃的火焰。
围着火塘,四周摆放土制案几。灰白泥土烧成,表面粗糙边缘不平,有的还残留烧制时的裂纹。案几很低只及人膝,每人面前一张围成一圈,将火塘围在正中。
案上放着粗陶大碗大碟,同样灰白色,表面没有上釉摸着涩手,碗口边缘还残留泥土颗粒。碗中装着酒,颜色浑浊,一眼看去像是被稀释过的泥水。凑近一闻,腥冲气味扑面而来,像用什么发酵过又加了某种魔物血液,带着土腥与铁锈混合的怪味。这片空间中没有稻米高粱,更没有其他的灵植,只有从魔物身上采集的勉强能入口的汁液。味道自然不好,可在这没有灵气的死亡之地中能酿出酒来,已是极不易的事。
碟中装的是菜。说“菜”其实勉强,只有肉,纯粹未经精细烹调的肉。切成大块,每块拳头大小,有的还带着骨头连着筋膜。简单烤熟,外皮焦黑内部还透着淡淡粉红,血水从烤裂的缝隙渗出沿碟子边缘缓缓流淌。什么调料都没有,只有肉本身的味道,带着淡淡腥膻与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不过在这片空间中有肉吃已是天大的福分。
这肉是这次魔物袭击中猎获的,被投石机炸死,被弩车射死,被轰天雷炸死的三头狼和扁头蛇身上取下来的,新鲜还带着余温便送去切块烧烤装碟送到宴席上。
其他餐具倒是比较精细。不是泥土烧制,而是骨头磨制。骨质细腻致密,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每一件都精致如艺术品。摆放在粗糙的土制案几上与粗陶碗碟形成鲜明对比,倒成了宴席上唯一值得一看的东西。
李垂云坐在正中对门的主位,比别的案几略高一些,显然是专为尊贵客人所备。他盘膝坐在一张旧兽皮上,身边一左一右各坐了一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身段窈窕。
她们穿着很明显的新衣,布料比旁人细软几分,颜色是浅浅的灰白,比旁人深灰褐色的衣袍鲜亮一截,边缘还缝着几道细细滚边,用某种暗红丝线缝制,像从旧衣服上拆下的线头重新利用的。
长相也似精挑细选过,皮肤比旁人白皙些,虽依旧带着长年不见日光,又在这魔气弥漫环境中生活的灰白底色,却比周围人好了太多。五官端正柔和,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温婉,与在场众人那一张张因长期营养不良,长期生活在恐惧绝望中而有些变形,有些奇怪,更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有些不协调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有些拘谨。微微低着头目光低垂不敢对视,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脸上勉强挂着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不自然的弧度,像在拼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肩头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然后她们伸出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揽在李垂云胳膊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手指微凉,隔着衣袍布料李垂云都能感受到那微弱的颤抖。
李垂云自然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
修行数百年,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人情,从林惊涛下令将这两名女子安排在宴席上,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便已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古老的,在许多地方都存在的习俗。将族中最出色的女子奉献给尊贵的客人,既是表示敬意,也是表示臣服,更是一种示好: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你想要谁我们都可以给你。
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既感慨她们的出生命运,也感慨她们就这么被送人的命运。从她们的长相看,她们应该是幸运的,并没有受到血脉的诅咒,至少要比别人好的多,可也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受到血脉的诅咒,却是要承受另一种诅咒,这说起来还真不一定谁比谁更好一点。
她们没有选择,没有反抗,连一句“不”都不能说。因为这是族中规矩,因为这是为了族群延续,因为她们存在的意义本就是如此。
只是转念一想,他却还是没有拒绝。就那样任由两人揽着胳膊,没有推开也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坐着,面色依旧平静,目光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身体放松,没有刻意绷紧也没有刻意迎合,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又仿佛无关的戏。
他也看到了席间有不少人带着不善的眼光。那些眼光从他身上扫过,又从两名女子身上扫过,再落回他身上,有嫉妒,有敌意,也有一丝像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时的愤懑。那些目光多以年轻男子为多,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有的咬着嘴唇,有的攥紧拳头,有的将粗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大厅之外不时有人故意路过,从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再走过去,每经过一次都要朝里面望上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名女子身上,然后低着头匆匆离去。那些人中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目光一般无二,都是那种失去了一直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
李垂云心中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这些可都是你们的同族血脉,你们是同族是亲人是血脉相连的存在。你们看着她们被当作礼物送人,心中想的却是“为什么不是我”。想的不是她们会不会受苦会不会害怕愿不愿意——而是“为什么不是我”。
可他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们呢。人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既渺小又强大。他们被困在这片没有灵气的死亡之地中世世代代与魔物搏斗,世世代代在生死边缘挣扎。需要的是生存,是延续,是让这一脉不被灭绝,为了这个目的可以做出很多事——他们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品评,说三道四。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年轻男子,也不再看门口不断路过的人,只端起面前粗陶碗在嘴边放上一放,没有喝便又放下了。
席间林惊涛频频向李垂云举碗敬酒,每敬一次便自己先一饮而尽,将空碗朝李垂云一亮露出豪爽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他的酒量似乎极好,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只额上微微渗出些汗珠,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李垂云只象征性将粗陶碗举起来在嘴边放上一放,一口都没有喝。闻得那碗中腥冲气味便知道这酒不是他能消受的,以金丹修士体质喝下去虽不至于中毒,可那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可林惊涛跟其他人则不管。每一次都大口喝酒,喝得衣襟上都是,淋漓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粗陶案几上,滴在兽皮坐垫上,滴在灰白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湿痕。
他们喝酒的姿态不像享用倒像发泄,像要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苦闷、恐惧、压抑,都随着那一碗碗酒水一起灌进肚子里。吃肉也是大口,直接动手从碟中抓起拳头大的烤肉也不顾烫便塞进嘴里狠狠撕咬,嘴角沾满油和肉汁。手指上都是油,在火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毫不在乎只是埋头地吃,像永远吃不饱一样。狼吞虎咽,鲸吸牛饮,仿佛这是最后一餐。
外间还在不断送来各种新鲜烤肉。还带着余温冒着热气,油脂在肉块表面滋滋作响,散发出原始粗犷的香味。这次收获颇丰,魔物虽凶悍可它们的肉却是这族人在此间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这一次虽付出惨重代价却也收获了比平时狩猎多出不知多少倍的肉食,处理之后可储存很久,足以支撑好长一段时间。这意味着接下来不必再冒险外出狩猎,不必再冒着生命危险与魔物搏斗,可以安心踏实地度过一段安稳日子。已有人在盘算着可以放心安排族中女子生养一批了,有了这些肉食就不用担心婴儿出生后没奶水,不用担心产妇没营养,不用担心孩子长不大。在这片死亡之地中,每一个新生儿都是希望,都是未来,都是这个族群延续下去的可能。
席间气氛热烈。
那些族人在酒水刺激下,在肉食饱足下,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下渐渐放开了。说话声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随意,脸上笑容也越来越真实。有人开始大声讲述方才战斗中的英勇事迹,添油加醋眉飞色舞。
有人说起那只独目巨人啧啧称奇,说那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魔物,说皮有多厚,力气有多大,棒子有多吓人——然后话锋一转便开始称赞起李垂云来,说他如何施展神威,如何与巨人搏杀,如何一剑斩了那庞然大物。措辞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到最后简直将李垂云描述成一个从天而降的战神。
也有人开始说起族中旧事,说起那些已死去的先辈,说起那些被困在这片空间中世世代代不得超脱的岁月,声音低沉下去眼中泛起泪光,可很快又被旁边人拉回酒桌重新灌下一碗酒,将那沉重情绪压下去。
有人开始唱歌,是一种古老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歌谣,曲调低沉悠长——歌声在火光中飘荡,时而高昂,时而低回,像一群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用歌声为自己壮胆,也为那些已倒下的同伴送行。
还有人已开始说胡话了,抱着粗陶碗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甚至有人趴在案几上已睡着了,鼾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李垂云静静看着这一切。坐在主位上任由两名女子揽着胳膊。没有喝酒,没有吃肉,没有参与那些热烈讨论,只是看着。他在等着。
果不其然,就在酒喝得差不多,有人已醉倒,有人还在撑着,有人还在高声谈笑的时候,林惊涛一个眼神递了过去。目光从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人身上扫过,从已醉倒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年纪看起来稍大些的人身上。目光中有示意,有催促,还有一丝“是时候了”的决断。
那几个人一直坐在席间稍远位置,没有参与热烈讨论,没有高声谈笑,没有胡吃海喝,只静静坐着,端着酒碗慢慢一口一口地喝。衣着比旁人略微体面些,坐姿也比旁人端正几分,脸上带着历经岁月沧桑,见惯风浪的沉稳。
他们看到了林惊涛的眼神,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手中酒碗。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端起各自酒碗朝李垂云走来。脚步不算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李垂云案几前停下,同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为首一人看上去最年长,须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直起身将酒碗高高举起,碗中酒液在火光下泛着浑浊淡黄的光。
“道友”,声音沙哑、庄重,带着长者的沉稳,“我等代表族中老少敬你一碗。”
身后几人同时举碗。
“对道友的援手我等铭记于心,若无道友今日族中只怕已是覆灭之局。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顿了顿,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名女子身上,又重新落回李垂云脸上。
“这两名女子是我族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虽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是族中最出挑的了。我等愿将她们赠予道友,任由道友施为。”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两名女子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僵,头埋得更低,可手依旧揽在李垂云胳膊上没有松开。
那老者又道,“此外我等诚邀道友加入族中许以高位,从今往后族中一切资源人力物力皆听道友调遣。道友在这片空间中便如同我等族人之主。”
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垂云,“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大厅中安静了一瞬。方才还在高声谈笑的人停了下来,唱歌的人住了口,醉倒的人似乎也被这片刻安静惊醒,迷迷糊糊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垂云身上。
李垂云坐在那里。望着那几位长者手中高高举起的酒碗,望着他们脸上郑重而期盼的神情。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
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