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身上那件衣袍破了好几处。
左肩至后背撕开一道长长口子,边缘参差,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袖口从手腕裂到肘弯,碎布条垂在手臂两侧轻轻晃动。腰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布料翻卷,露出灰白内衬。裤腿也磨破了,膝盖处磨得发白,隐约可见擦伤痕迹。
这件衣袍是李垂云特意在所有人不注意之时换上的,灰白色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穿上后整个人都沉静了几分。
可此刻,眼看着又不能再穿了。
肩膀与后背一片红肿,从衣袍裂缝中露出来红得发亮。手臂上数道擦伤,虽不深却很长,从手背延至肘部,边缘翻着细碎皮屑,渗出淡淡血丝。
可他面色依旧平稳,不见痛苦不见疲惫,连一丝多余表情都没有,就那样站在那里。
下一刻,李垂云周身五色光华微微闪烁,然后彻底熄灭。如最后一滴油燃尽的灯火,挣扎最后一瞬后归于沉寂,留下的只有一片灰白朴素的底色。
随着光华熄灭,五件五行法宝也尽数失去光华,纷纷掉落。
青色长剑原本悬于头顶,此刻从空中笔直坠下插入地面,灰白泥土没过剑身三分之一才停住了。
赤红火环原本在身周缓缓旋转散发灼热气息,此刻气息散尽赤红褪去,化作一枚古朴巴掌大小的圆环落在地上滚了几滚便不动了。
土黄大印原本托在掌心沉重如山,此刻从掌中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重物坠地响,将地面砸出浅浅小坑。
白色宝镜原本悬在身后,镜面朝向八方,此刻光芒消散化为巴掌大小一块毫不起眼的铜镜,落在尘土中,镜面蒙上薄薄一层灰。
黑色幡旗原本浮在腰间,此刻幡旗垂落,软软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五件法宝散落在他脚边横七竖八,像被随手丢弃的废铁。
顿时,他从一个恍若神明的存在变作了一个凡人,与周围人一般无二的凡人。
五色光晕消散,法宝灵光熄灭,他站在那里与那些灰褐衣袍的族人,与那些还在战斗,还在喘息,还在流血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他们还要狼狈几分,衣袍破了,肩膀肿了,手臂伤了,脸色也因灵力消耗微微发白。可他的腰却还是挺得笔直。
眼看李垂云周身光华熄灭,法宝掉落尘土,林惊涛似乎松了那么一口气,像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位。目光从散落的法宝上移开,又从倒地的独目巨人身上移开,落在李垂云那张平静的脸上。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如释重负的轻松。
可事情还未彻底完结。
最大的威胁确实解除了,独目巨人倒下了,不会再站起来,不会再用大头棒子砸塌矮墙,不会再用那只诡异独眼控制人心。可因它的肆虐而毁坏的防线,导致冲上来的三头狼和扁头蛇还未彻底灭杀干净。
那些魔物趁着巨人砸开防线的空隙,趁着矮墙被砸塌房屋被摧毁的那段混乱,从缺口涌了进来。有的还在山顶上游荡,有的已深入房屋之间,有的还在与拼死抵抗的人缠斗。虽数量已比之前少了许多,可只要还未彻底死绝,这事便不算完。
不过,这只传说中凶悍无比的独目巨人在肆虐杀伤不少族人的同时,灭杀的三头狼和扁头蛇其实更多。那一棒砸下来砸塌的不止是矮墙房屋,还有正朝山上攀爬的狼群;那一脚踩下来踩碎的不止是泥土岩石,还有正从缝隙中钻出的蛇群。
巨人不分敌我,只要是挡在面前的统统碾碎。是以防线虽破,魔物虽上来了,数量却已大大减少,清理起来反没有之前那般麻烦。
但为了展示本族的实力,林惊涛还是下令不惜代价尽快肃清残余魔物。
“第三队带轰天雷从西边包抄!第四队守住东面!中间的散开逐屋搜索!”
一声接一声,林惊涛的声音已重新恢复沉稳、果断。
族人纷纷动了起来,与方才抵御魔物冲击时不同,此刻动作中已没有紧迫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打扫战场的秩序。
一批装备精良以轰天雷为主要手段的族人配合其他人开始清扫。他们从房屋中走出,从矮墙后站起,从废墟中爬起,手中竹筒纹路微微发光。分成小队每队三五人互相掩护交替前进,遇落单三头狼便有人举轰天雷扣动机关,一道黑灰光芒射出将狼炸成一团黑气;遇成群扁头蛇便有人抛出轰天雷在半空爆开化作一片黑灰光雨将蛇笼罩其中瞬间灭杀干净。
有人驱赶,有人击杀,有人断后,配合默契高效,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残余魔物在清扫下一片片倒下,一片片化作黑气消散......
一时之间竟效率满满,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惨烈。
投石机不用了,弩车不用了,石块不用了,箭雨不用了——只需几支轰天雷便是一片空地。那些族人似乎也憋了一股劲,方才被巨人压着打憋屈到极点,此刻终于轮到他们反击,出手格外利落狠辣。那片战场从方才的腥风血雨变成了人族一边倒的清扫。
李垂云站在原处只是稍微看了看便收回了神识。以他方才那一扫之下判断,这些人收拾剩下的事已完全不会有问题。残余魔物虽还有不少,却已失去了进攻节奏,而这些人已恢复了秩序,恢复了士气,恢复了战斗的节奏。此消彼长,胜负已定。他不再去看那些人也不再去看飘散的黑气,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自己脚边那五件散落的法宝上。
林惊涛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见战场局势已稳定便不再继续下令,转过身朝李垂云这边走来。脚步有些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几步便来到面前,整了整衣袍,然后深深郑重地弯下腰。
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是几分虔诚,“道友,此番族中大祸全赖道友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林氏一族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直起身,目光落在李垂云身上,又移开落在散落的法宝上,又落在那巨大的独目巨人尸体上,目光中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的急切。
“道友的法宝和这头巨人战利品,就让下面的人帮您收拾了。您需要什么直接说一声便是。我族库房中还有些存留,虽比不上外面世界的珍稀,可在这片空间中也算不易得的东西了。”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必须尊敬他,善待他,让他觉得这些人有用,值得帮助,才有后面的可能。
他这般说,李垂云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停下了用剩余不多灵力将五件法宝收起的想法和动作。确实,他在与巨人争斗中消耗了不少灵力,也确实因灵力不济才维持不住法宝的继续驱动,可这不代表灵力就一点都不剩了。五行金丹还在旋转,五行相生循环还在继续,虽缓慢却从未停止。收取法宝进储物戒不过神识微微一引灵力轻轻一卷的事,对他来说还是没有丝毫问题的。可他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其他的,就暂时没有动。
让别人收拾法宝他可不担心。这些可是法宝不是凡铁俗铜,就算放在那边任由这些人去破坏,他们也不可能破坏得了——最锋利的骨刀砍在法宝上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威力最大的轰天雷炸在法宝上连一丝裂纹都不会出现。至于藏起来,不说这些法宝没了灵力驱动已化作原本模样,一个个体型不大,却是沉重无比,能往哪里藏?。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法宝虽不是他的本命法宝,却被他的气息和灵力沾染许久早已有了他的印记,只要一个神识加灵力召唤就能重新召回。区区一段距离又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至于这巨人的尸体,他倒是有些拿不准了。原本想亲自动手,毕竟那颗独眼太过诡异特殊——牵机咒瞳,这些东西太过重要,万一出了差错可就不好。
可黑猫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见多识广的笃定,“这独目巨人的眼睛,哪怕是最正常的巨人所拥有的,那强度都不是这些人能够破坏的。它们的眼珠外面有一层极坚韧的透明膜,比皮肤还要强上数倍,寻常攻击连那层膜都穿不透。”
说着,它的语气中更是带上一丝从容,“更不要说是变异的了。这只独目巨人既然能施展牵机咒瞳,那只独目必然经过了某种程度的蜕变,强度只会更高不会更低。你让他们去处理完全不会有问题。”
说到最后更是信心满满打了包票,“坏了算我的。”
如此一来李垂云倒也是放下心来。能省力干嘛不省呢?这会灵力消耗颇大,正不好驱动法器来切割这巨人,那巨人的皮肤比寻常钢铁还硬,自己亲自上去动手免不得要沾染脏污,灰黑的血腐臭的气味沾在衣袍上手上身上洗都不好洗。交给别人正好。
于是李垂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随意像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不大,语气平淡,“那就有劳了。”
林惊涛见他答应了,哈哈一笑。
连连点头又快又重像在拼命表达诚意,声音也变得轻快了几分,“应该的应该的,道友为族中除去了如此大患,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伸手朝山顶上一处颇为高大的建筑群引去。那建筑群位于山顶中央,比周围房屋高出不少,屋顶是平的墙壁厚实门窗宽大,看上去像这座山顶城中的主殿,屋顶上还有几面灰白旗子在风中缓缓飘动。
“道友,请。”
声音恭敬而热情,“容我等设宴款待,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