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极快。可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就在那暗黄眼珠深处，竖立瞳孔之中，有一种更深沉、更本能，连它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它不明白。不明白这只小虫子怎能在它的目光下撑这么久，不明白那些飞在空中的五色光芒怎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在它的认知里，凡是与它对视的生灵，都该乖乖顺从，一动不动等它的棒子落下。可这个小东西却不一样。他在它的注视下，还在动；他在它的注视下，还在反击。
这让它隐隐有些不安。
可它的脑子装不下太多东西。那颗硕大的脑袋看似巨大，里面却没多少脑子。它不会分析对手弱点，更不会针对性地制定战术。它只知道，打中他，打死他，打碎他。
只是再如何灵智不高，它却也晓得，对方“动不了”了。方才那片刻僵持，那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既不闪避也不反击，只直直盯着它的眼睛——那不就是动不了了吗？那不就是被自己的眼睛给控制住了吗？那不就是出手的最好时机吗？
而且是唯一的机会。它已隐隐感觉到，这只小虫子和之前那些不一样。它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一击致命。若让他缓过气来，那些五色光芒又会扑上来，在它身上留下更多伤痕。它已受够了那些伤痕，虽不致命，可太多，太疼，也太烦了。
脑子一边想着，手中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那根坑坑洼洼的大头棒子被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举到最高处。棒子的影子从山顶投下来，将李垂云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粗壮双臂在那一瞬间绷紧，肌肉块块贲起，青筋根根暴跳。然后猛然朝下砸去。
这一次，它用尽了毕生气力。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存在，都灌注到这一击之中。肌肉在呻吟，骨骼在咯吱作响，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如潮。这一棒若砸实了，别说一个人，便是一座小山，也能砸塌半边。
周围的人，尤其是林惊涛，对正当棒下的李垂云根本不抱任何希望。他们方才已看出来了，这人的肉身扛不住巨人一击，更不要说是全力一击。那棒子若砸在他身上——不敢想。
他们只能期盼那笼罩在他身周的五色光幕能抵挡得住。虽然他们也知道，那光幕不过薄薄一层，看上去一捅就破，怎可能挡住数万斤巨棒？可他们实在没有别的可以期盼了。那光幕，是他们眼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丝希望。
五色光幕在李垂云身周缓缓流转，交替明灭。光芒在巨棒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微弱渺小，格外不堪一击。棒子落下，风声尖锐刺耳，像千万只厉鬼同时嚎叫。
快，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
可就在那棒子即将砸中五色光幕的一刹那，异变突起。
独目巨人拼尽全力、气势汹汹到极致的致命一击，棒子挥到一半，竟生生停住了。就停在半空中。棒子带起的风已吹到光幕上，吹得五色光晕微微晃动，可那棒子就是落不下去。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硬生生、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根停在半空的巨大棒子，望着那个庞大却僵住的身影。脑子转不过弯，眼睛不敢相信。
这时，有眼尖的人大声喊道，“快看！它的眼睛！”声音尖锐急促，带着发现重大秘密时的激动。
众人急忙朝巨人那颗占据几乎整个额头的巨大独目望去。
那颗独目，原本暗黄浑浊混沌，看不清底。可此刻，却变了。暗黄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灰白得与这片天地的颜色一模一样。那是死物的颜色，没有生命，失去所有活力的颜色。
那只硕大的眼睛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不对，也不能这么说。里头还有一丝呆滞，夹杂着几分迷茫。眼睛还睁着，瞳孔尚未完全涣散，眼球还能微微转动，可里面已经没有光。没有凶狠，没有残忍，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荡荡、灰白的，什么也没有的——虚无。
就在这时，那颗硕大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光芒一闪。极快，快得来不及看清。可所有正注视着那只眼睛的人都看到了。
那光芒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从瞳孔最深处，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猛地迸发出来。暗银色的光芒，与先前巨人独眼发出的任何光芒都不同。不是浑浊混沌，而是清澈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剑从瞳孔中刺出。
继而，巨人那硕大身躯浑身颤抖了那么一下。从头顶，直传到脚底。整座山都在那一抖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的眼中瞬间重新有了光。
下一刻，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瞳孔在疯狂收缩、放大、再收缩，像在拼命想摆脱什么，又像在拼命想确认什么。
它想转身逃跑。身体已开始转动，脚在往后挪，腰在往后拧，肩膀在往后撤。想跑，想逃离这个地方，想逃离这个人，想逃离那种从眼睛深处涌出来的，让它浑身颤抖的恐惧。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它只知道，必须跑，立刻跑，马上跑。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那大头棒子继续砸下，不是它要砸，而是已控制不住。
棒子的轨迹在半空画了道弧线，却不知为何偏了那么一偏，擦着光幕边缘朝一旁地面落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棒子带着呼啸风声砸在光幕一旁的地面上，激起浓烈尘土飞扬。一大团，像一朵灰白蘑菇云从撞击处升腾而起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泥土、灰尘混杂一处，遮天蔽日，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将五色光幕，连同巨人自己的身躯，一同笼罩了进去。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烈呛人，弥漫血腥与土腥味的烟尘在不断翻涌扩散。
烟尘中有沉重的脚步声，有粗重的喘息声，有骨骼碎裂的咯吱声，有液体喷溅的噗噗声——可那声音都闷闷沉沉，像隔了一层厚厚棉被，听不真切。没有人知道烟尘中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看到五色光幕是否还在，巨人身影是否还在，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只能等，等烟尘散去，等真相露出。
下一刻，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烟尘中传出。
沉闷压抑，像一头被困笼中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声音中有痛苦，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已太晚的，绝望。却又瞬间戛然而止。咆哮声还在半空回荡尚未消散，就被硬生生掐灭了。
烟尘外，一片死寂。
继而——“轰——”一个巨大的身影轰然倒下。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闷，更厚重，更震耳欲聋。整座平顶山在那一瞬间猛地一跳。
烟尘这一次是真的遮天蔽日了，像一场沙尘暴将整个山顶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一切的一切，统统被烟尘吞没，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烟尘开始散，散得很慢，慢得像一场漫长的等待。
烟尘从浓烈变得稀薄，从稀薄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若有若无。灰白帷幕一点一点拉开，将后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终于，烟尘散尽。
独目巨人侧躺在地，庞大的身躯占据老大一片地面。双腿蜷缩，双手无力摊开，那根大头棒子还握在右手中，手指却已松了，棒子斜斜靠在身上。
它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而那只独目，那只占据整个额头的巨大独目，此刻紧紧闭着。眼皮合拢了，将暗黄眼珠，竖立瞳孔，一切诡异光芒都遮在了里面。
脸上阔大嘴角，塌陷鼻子，高隆额头都还在，可上面已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残忍，没有恐惧，也没有那诡异的笑。
它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巨大的灰白雕塑，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而它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周的五色光晕尚未完全散去，淡淡，若有若无，缓缓流转。
他站在那里，原本与十丈巨人相比不过蝼蚁般的身影，此刻当巨人倒在他脚边，当五色光晕将他笼罩，当烟尘在他身后缓缓飘散——
宛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