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蛇坠落地面,竟不曾摔死,甚至不曾晕眩分毫。
它们自数十丈高空坠下,砸在灰白干硬的泥土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响。有些躯体摔得扭曲,弯出不自然的弧度;有些扁头撞得歪向一侧;有些被后面落下的同伴砸中,两三条绞缠在一处......可它们都没死。
那坠落于它们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在泥土中翻滚几下,扭动片刻,便将身体调正,然后开始游动。贴地而行,左右摆动,一伸一缩,朝平顶山涌来。速度不慢,甚至可算很快,柔软的身躯在灰白地面上划出无数弯曲痕迹,密密麻麻铺满大半平原,叫人看了心中发毛。
飞蛇落地虽不慢,与三头狼相较却慢得多。狼群很快从后面超了过去,四蹄翻飞,尘土飞扬,将灰黑蛇身踩在脚下。被踩中的飞蛇,有的扁了头颅,有的断了身躯,有的被踩进泥土再也爬不出来。可狼群不在乎,甚至不曾低头看上一眼,只是朝山的方向拼命奔跑。
狼群继续前进。越过那道无形界线,越过飞蛇,越过平顶山与平原之间的开阔地带。速度不减,队形不乱,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山顶,盯着那些矮墙后忙碌的人影。
李垂云估摸,距那道无形界线与平顶山有一半距离时——
“放!”
林惊涛一声令下。
数架藏于建筑之中的投石机开始发力。这些投石机藏得极深,李垂云初时环顾山顶竟未曾留意。它们安置在几座较大房屋内部。屋顶可开合,平时合拢与寻常平顶屋无异,战时开启,便露出底下庞大,灰白木材所制的机架。臂杆高高扬起,约两人多长,粗如人腰,末端有一巨大皮兜,兜中所装并非打磨石弹,而是圆滚滚的干硬土块。土块显然以与山体相同的灰白泥土夯制,表面粗糙布满裂纹,毫不起眼,可大小着实惊人,每个都有水缸粗细,重逾数百斤。
“嗡——”
臂杆猛地弹起,沉闷有力,如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低吼。皮兜在空中划出弧线,将巨大土块高高抛起。土块划过天际,在灰白天幕下画出抛物线,飞出老远,远到李垂云都不禁微微眯眼。他见过投石机,在凡间战场上见过无数,有大的有小的,有投百斤石弹的,有投千斤的。可他从未见过一架投石机能将数百斤土块投出这等距离,少说也有寻常投石机十数倍之遥。
土块越过狼群上空,精准落向狼群最密集处。
“轰——”
砸进狼群之中,沉闷巨响。巨大冲击力将地面砸出浅坑,数头狼震得飞起撞向同伴。被直接砸中的,身体在那一瞬便塌了下去,骨骼碎裂,血肉模糊。可这还未结束。就在土块碎裂、碎石四溅的瞬间。
“轰!”
又是一声巨响,比方才更沉闷更震耳欲聋。一股气浪从土块碎裂处向四面八方席卷,将正在爬起、挣扎、奔跑的狼群统统掀翻。
土块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块内部,于撞击地面的瞬间被激发、点燃、释放,将土块周围数丈之内的所有狼群尽数吞没。那些狼甚至来不及嚎叫,便在爆炸中化作灰黑烟气袅袅升起,融入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魔气之中。
一个干净利落的圆形空地在狼群中显现,空地之内一头狼都没有,只有被炸得松软的泥土和缓缓飘散的淡淡黑气。
李垂云微微点头。那一瞬,他神识捕捉到了,土块炸开的刹那有灵力波动,极短极快一闪而逝,若非神识始终铺展在那片区域根本不会察觉。灵力不浓不纯,甚至有些驳杂,可它确实存在。他仔细看去,飘落的尘土中混杂着一些细碎闪亮之物,在灰白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可以他的目力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灵石的齑粉碎屑。
原来如此,李垂云心中了然。这些土块非寻常土块,而是以灰白泥土夯制时掺入碾碎的灵石。灵石中蕴含的灵力被泥土封存,又以特殊的法子在撞击瞬间释放引发爆炸。法子虽然粗糙,灵力利用率极低,可在这片没有一丝灵气的空间中,已是不可多得的手段,而且颇为巧妙。
投石机威力不弱,杀伤力亦不算低,每次发射都能在狼群中清出一片空地。可李垂云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数量着实太少。他目光扫过,藏于房屋中的投石机堪堪只有五架。五架,对那铺满平原的狼群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且发射速度不快,每一架发射之后都需重新装填。将臂杆拉下,新土块放入皮兜,固定,再次发射。过程繁琐耗时,需数人合力用绞盘、绳索、滑轮将沉重臂杆一点一点拉下。
这段时间里狼群仍在前进,五片被炸出的空地很快被后面涌上的狼群重新填满。它们踩着同伴残骸,踩着飘散的黑气,踩着被炸得松软的泥土,继续向前。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本能——向前。
投石机在紧张装填重新发射,那些人已不需指挥,绞盘转动,绳索绷紧,臂杆缓缓拉起,土块入兜,瞄准,释放。节奏不快却稳,每次发射都能炸出一片空地,可空地很快又被填满,再炸,再填,再炸。
狼群继续向前,离山脚越来越近,灰黑洪流已从远处地平线涌到肉眼可见的距离。甚至让山上的人隐约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暗红纹路,三只脑袋上六只眼中的冷光,张嘴时露出的参差利齿。
终于,狼群进入弩车射程。林惊涛一挥手,弩车开始发力。这些弩车安置在山顶边缘几处突出位置,灰白木材所制,比投石机小巧得多,可弓弦粗如成人手臂,紧绷时发出低沉嗡嗡声,像有东西在弦上积蓄力量。
“嗡——”
沉闷震响,是弩臂弹回时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一支巨箭激射而出,不是寻常骨箭,而是特制,两人多长的巨型箭矢。箭杆有成人手腕粗细,以某种坚硬骨骼打磨而成,表面光滑泛幽幽冷光。箭头三棱形锋利无比,在灰白天光下闪着寒芒。箭尾没有羽毛,而是兽皮制成的尾翼,保飞行稳定。
巨箭划过天际,带着尖锐破空声直直射入狼群。从第一头狼身体中穿过,带出一蓬血雾与黑气,又射入第二头,再穿出,再入第三头。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响,巨箭如串肉的铁钎将沿途狼群一头接一头穿透。
李垂云默数,那一箭差不多穿透了十数头狼。每一头被穿透的狼身体猛僵,软软倒下四肢抽搐,从伤口渗出灰黑血液与黑气。巨箭势头在穿透十数头狼后终于慢下来,最后钉在最后一头狼身上,将那狼带得倒飞出去钉在地面。那狼还在挣扎,四蹄乱刨三只脑袋拼命扭动想从箭杆上挣脱,可箭杆钉得极深极牢,怎么也挣不开,只能徒劳嘶吼,直到力气耗尽到头死去。
弩车倒有十数辆之多,比投石机多出数倍,每辆都能在短时间内发射多次。操纵弩车的人显然经过长期训练,装箭、拉弦、瞄准、发射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沉重的弩车在他们手中仿佛变成了精密乐器,每次发射都是一次完美演奏。只是弩车杀伤力终究有限,一支巨箭最多穿透十来头狼再钉死数头,对那成千上万铺天盖地的狼群不过是九牛一毛。且巨箭射程有限,只能在狼群靠近到一定距离后发射,而且因为角度的问题,一旦狼群冲过一个距离,弩车便失了作用。
林惊涛初次指挥之后便将指挥权交与旁人,自己退到高处俯瞰全局。操纵弩车的人不需他再下令,知道何时该射何时该停。一支支硕大箭矢持续射着一刻不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狼群嚎叫交织一处,在灰白平原上回荡。
可在李垂云看来,这仍是杯水车薪。狼群数量太多,投石机一次炸出一片空地,弩车一次射穿一排狼,那些缺口眨眼便被填满,像永远杀不完的蝗虫,无论杀多少后面总有更多涌上来。
狼群更近了。林惊涛目光紧盯狼群,嘴唇微抿,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跳动。他在等,等狼群进入那个距离——
近了。更近了。
“放!”
猛地一挥手。漫天箭雨朝山下覆盖而去。那些箭不是弩车发射的巨箭,而是普通人用的骨箭。箭杆细长箭头锋利,无尾羽却飞得又直又稳。它们从山顶矮墙后射出,从弩车旁射出,从房屋缝隙中射出,成百上千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场灰白暴雨朝山下狼群倾泻。
这一波数量倒是颇为可观。箭雨落下的瞬间,将冲在最前的狼群覆盖了厚厚一层,骨箭落在它们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响,如雨点打在泥土上。
可李垂云看得分明,那些骨箭除了射中眼睛嘴巴的少数几支,其余根本射不穿狼的身躯。三头狼皮毛又厚又韧,骨箭射上去箭头陷进一小截便再无法前进。少数力道特别大的能射穿皮毛伤到皮肉,可伤口不深,那些狼只消抖抖身躯,箭便从伤口脱落掉在地上。而它们甚至不曾停步,被箭雨射中的瞬间身体微顿,随即继续奔跑,身上挂着的箭随着奔跑晃动,有的被甩掉有的还挂着,可它们不在乎,甚至不曾看上一眼,只是拼命地跑。
箭雨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一轮接一轮,可狼群依旧在前进,速度没有减缓半分。
终于,狼群冲到了山脚下。它们抬起头,三只脑袋同时扬起,六只眼睛死死盯着山顶,齐声咆哮——一种低沉、厚重的咆哮,如从地底传上的闷雷。声音汇聚一处震得山体微颤,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矮墙后那些人脸色发白。然后它们开始冲山。
山体表面没有路。林惊涛他们虽在山体内部开凿了四通八达的通道,可表面不曾修路。坡度极为陡峭,徒手攀爬都极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可这些三头狼居然还是冲了上来。
它们的爪子尖锐有力,能深深嵌入灰白泥土之中抓住一切可借力的凸起,身体贴在山坡上四爪交替攀爬,速度快得惊人,只是比平地慢了一些。陡峭的坡度逼它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将大半力气用在保持平衡上。
不用林惊涛交代,一见狼群开始攀爬,众人纷纷开始投掷。矮墙后的人弯腰抓起码好的土块,站起来挥臂狠狠朝山下砸去。土块有大有小有圆有扁,带着呼呼风声砸向攀爬的狼群。
有人投掷短矛,骨质,矛头锋利矛身修长,瞄准一头狼猛地掷出,在空中画弧精准扎进狼身,那狼被扎得身体一歪从山坡滚落,撞翻下面同伴。
也有人投掷,是一种更原始的武器,兽皮所制投石索,将石块放入皮兜甩动几圈后释放,甩出的速度比手投快得多也准得多,砸在狼身上能直接将它砸翻下山坡。
石块、短矛、投石索——各种能扔的东西尽数丢了下去,密集程度甚至比方才的箭雨更猛烈。攀爬的狼群被砸得纷纷掉落,有的爬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脑袋,身体一歪四爪在山坡上划出深深沟痕连滚带翻掉下;有的爬得更高被短矛扎穿后腿,身体一软便从山坡滑落带起一片尘土。
可李垂云很快发现了问题。这些东西砸在狼身上似乎并不能真正伤到它们。石块砸在脊背、肋骨、腿上,它们只是身体一晃便继续往上爬。短矛虽能扎进身体,只要不中要害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身上短矛继续攀爬。它们摔落下去却并不死,从陡峭山坡滚落撞在撞在同伴身上,滚了不知多少圈终于停在山脚,然后甩甩脑袋抖抖尘土,检查三只脑袋是否都还在,便又继续朝上冲来。
一次,两次,三次——摔下去,爬上来;再摔下去,再爬上来。像不知疲倦的机关,又像杀不死的恶鬼。
当然也并非全都如此。有些爬得太高被巨大土块砸中从高处滚落,摔在下面摔断腿摔折脊背再也爬不起来;有些被好几支短矛同时扎中鲜血流尽,在攀爬途中变成尸体坠落下去;有些滚落时撞上后面同伴,两匹狼绞在一起带下更多同伴。
可总体而言攀爬的狼群伤亡不大,每次被砸下去很快就能重新爬起,每次滚落只要不是太高就还能继续。
李垂云站在山顶俯瞰这一切,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在默默计算。
投石机、弩车、箭雨、土块、短矛——这些人几乎用上了所有手段,可灭杀狼群的效率依旧低得可怜。每一轮攻击能真正杀死或废掉战斗力的狼不过是总数的极小一部分,而漫山遍野的狼群还在不断从平原上涌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以他的估计,就算最好状态,狼群完全冲不上来就待在下面让人砸让人射让人炸,只怕也需三四日才能彻底清理完毕。可情况会那般理想么?不会。狼群不会站在那儿不动,它们会不断尝试攀爬寻找弱点调整战术;而山顶上的人会累会乏会受伤会死去,弹药会耗尽体力会枯竭士气会低落。三四日?不,也许只需一日甚至半日,狼群便能找到突破口。
李垂云目光微微眯起。
就在这时——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