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灰白而弥漫腐朽气息的空气，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沉稳、笃定。
声音终于传入这边众人耳中。
有人还在走着，脚步猛地顿住。有人还在说话，嘴巴张着，声音却戛然而止。有人还在搬运灵竹，手臂僵在半空，竹筒从掌心滑落，砸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事，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们脸上那“终于到家了”的轻松，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灵竹时的欣喜，在这一刻统统凝固了。
林惊涛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微微前倾才稳住。他抬头朝声音传来处望去，眼睛瞳孔微缩，眼角皱纹因用力而深了几分。隔得着实有些远，以他的目力，只能远远看见地平线方向有一大团黑色正朝这边涌来，像一片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的乌云。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团黑色比他预想的更大，更快，也更近了。
李垂云则看得清楚真切得多。他目光穿过那片灰白平原，穿过那层薄薄的像雾一般的空气，直直落在那团黑色上，眼睛微微眯起。
那一大团黑色，分了两股。一股在地上，还有一股，却是在天上。
地上那股，是一种生着三只脑袋的怪狼。体型比寻常狼大出一倍有余，肩背宽阔，四肢粗壮，浑身毛皮灰黑粗糙而杂乱，像穿烂的旧袍子。脊背上有一道道暗红纹路，从脖颈延至尾尖，像烙在皮肤上的伤疤，奔跑时微微发光。四条腿的关节反曲，如鸟腿又如虫肢，每次落地都发出沉闷而有弹性的声响。脚掌宽大，趾间有厚实的灰黑色蹼，踩在灰白地面上扬起细碎尘土。
最骇人的是那三只脑袋。从同一脖颈上分叉而出，一左一右一正中。左右略小，正中最大，形态各不相同。左头嘴巴细长，牙齿密集如梳；右头嘴巴宽大，下颌突出，露出两根野猪獠牙般的利齿；正头嘴巴适中，那双眼睛却是血红色，透着一种与野兽不符，近乎疯狂的智慧。
三只脑袋六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这座孤零零矗立的山，盯着山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嘴巴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泛黄利齿，涎水从齿缝滴落，在地上拖出道道湿痕。
它们四蹄翻飞，尘土飞扬，如一道灰黑洪流从远处席卷而来，速度极快，快得让人心悸。数量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地平线这一头延到那一头，仿佛整片平原都被铺满了。
天上那股，是一种背上生着透明翅膀的扁头蛇。体型比怪狼小得多，只成人手臂粗细，长不过数尺，数量却更多更密。它们从地平线处涌来，像一片真正的乌云，将灰白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身躯圆柱形，修长柔软，在空中蜿蜒游动如在水中。皮肤灰黑光滑无鳞，有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在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
头是扁的，扁得像被从两侧用力挤压过。扁平头顶有两颗绿豆大小的黄眼珠，瞳孔是一条细线，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俯瞰大地。嘴也是扁的，宽而阔像蛙嘴，嘴角微翘，似笑非笑。背上生着一对透明翅膀，薄如蝉翼，几乎完全透明，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细密如蛛网的纹路。翅膀扇动频率极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有一团模糊震颤的光影。嗡嗡嗡的振翅声从远处传来，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它们比地上的怪狼快得多。怪狼还在远处奔腾，它们已飞过大半程，像一片乌云朝平顶山压来。
李垂云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飞蛇，眉头微皱。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好奇。地上的怪狼他不担心，虽数量多跑得快，终究只能在地上跑。这山高度虽不算太高，但坡度陡峭，对只靠四肢攀爬的魔物而言要上来也绝非易事。何况山顶还有矮墙、石块和轰天雷，这些人与地面魔物搏斗了不知多少代，经验不缺。
可天上那些飞蛇不一样。它们会飞，可以从空中直扑山顶，直接攻击山顶上的人。山顶的防守者虽有些手段，毕竟是凡人，不会飞，不能腾空，只能站在地上朝天上发射轰天雷。轰天雷数量有限，飞蛇的数量却多到数不清。这却是要如何应付？
他正想着，忽然——那些飞蛇在飞近一段距离后，不知受了什么影响，竟纷纷从天上掉了下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片成片如雨般坠落。翅膀还在扇动，却已失去作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上拽下，挣扎着翻滚着扭曲着，直直砸向地面。
“噗——噗——噗——”
沉闷连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沉重之物一下下砸在松软土地上。
李垂云目光微凝，仔细看去。那些飞蛇并非同时全部掉落，而是飞到特定距离时，便像撞上一堵无形之墙，纷纷坠落。不是全部，前面那批掉了，后面还在往前飞，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只是本能地朝这边飞来。然后也飞到了那个位置，然后也掉了下去。一批，一批，又一批。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半空。
界线这边，飞蛇可自由飞行；那边，便被什么东西剥夺了飞行的能力，硬生生拽下来。
李垂云眼睛微眯。那道界线，那道无形无影却能剥夺飞蛇飞行能力的界线，是什么？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铺展而去，朝界线方向延伸，朝飞蛇坠落之处延伸。掠过空气，掠过地面，掠过挣扎的飞蛇，掠过奔涌的怪狼，细细地一寸寸扫描那片区域。
随后，他的眉头微皱。什么都没有。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灵力余韵，没有任何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力量痕迹。那道界线像不存在一般，可它又确实存在，那些飞蛇的坠落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垂云心中生出疑问，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询问的时候。
林惊涛在钟声响起，终于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开始了紧急调度。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惊愕中迅速恢复，变得沉稳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队，上东面矮墙！带齐轰天雷，每人至少备三发！”
“第二队，西面！第三队，南面！第四队，北面！”
“第五队，留在中央为预备队，哪里吃紧便往哪里补！”
“伤者退回屋内，把门堵死！不叫不许出来！”
“灵竹全部搬进仓库，锁好！一根不许留在外面！”
一声接一声，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楚。那些原本还在茫然的族人像被从梦中惊醒，纷纷动了起来。朝东的朝东，朝西的朝西，脚步急促却不慌乱，动作迅速却不毛躁。
有人在跑动中解下轰天雷检查又别回腰间；有人蹲到矮墙后将备用石块码在顺手处；有人从隐蔽角落拖出一架架弩车，不大，只半人高，灰白木头所制，弓弦紧绷，箭槽中已放好骨箭。
李垂云看着，心中微点。名将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纸上谈兵与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站在那里气势便不一样。林惊涛这指挥水准不低，命令简洁明了，调度有条不紊，先布四面防线，再留预备队，再处理伤者与物资，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若在凡间战场给他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能打胜仗。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凡间军队，而是魔物，杀不完，悍不畏死，从魔气中不断化生出来的魔物。他们要如何应付？
族人们纷纷就位，蹲在矮墙后将轰天雷架在墙头，瞄准远处那片正在涌来的灰黑洪流。手很稳，没有发抖；呼吸很平，没有急促；眼神很沉，没有恐惧。可李垂云看到，有人下意识咬着嘴唇，有人不断吞咽唾沫，有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轰天雷筒身。这是紧张的本能反应，是面对死亡威胁时无法完全抑制的东西。他们不怕，可也会紧张。
林惊涛调度完毕，转身朝李垂云走来，步伐很快却很稳。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中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道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沙哑几分却依旧沉稳，“没想到这些畜生竟挑了这么个时候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丝苦涩无奈的表情，“却是只能怠慢道友了。”
说“怠慢”二字时语气中带着真切歉意，不是客套不是虚礼，是发自内心的过意不去。
李垂云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很随意。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已从林惊涛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涌来的灰黑洪流，望向那些还在空中飞行，还在不断坠落的飞蛇。
“无妨。”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多了一分郑重，“需不需要在下出手？”
林惊涛望着他，望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容中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笃定。
“不用了。”他摇头，动作很轻很稳。
“这种规模的魔物来袭”，他的目光移向远处那片涌来的灰黑洪流，移向那些已就位的族人，移向架在矮墙上的轰天雷，“我们还能应付得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道友且看——”他伸出手，朝远处一指，“我等如何破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