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转过一个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变化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置身于狭窄逼仄的通道中,两侧灰白墙壁紧贴肩膀,头顶岩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跨出一步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无尽的黑暗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刀齐齐斩断。身后一步之遥,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身前,却是另一番天地。
有光。虽算不上明亮,甚至有些阴沉,像是黄昏时分落日已尽,天边还残着一层薄光的时刻。可毕竟是光。那光不知从何而来,无源无向,均匀、淡淡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不刺目,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但在经历了那片无边黑暗之后,这点微光已足以让人心头一松。
李垂云站在洞口,没有急于迈步。他目光在身后与身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
他分明没有感应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也无阵法痕迹、符箓残留、术法余韵。那道将黑暗与光明截然分开的界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看来并非什么神异之力,而是某种奇特的机关之术,利用了地形的转折,光线的折射,或是一些他暂时看不透之理,才造就了这般泾渭分明的效果。这倒挺符合他们的本事。一群没有灵力,只能靠智慧和双手挣扎求生的凡人,能在机关术上钻研出如此精妙的造诣,不足为奇。
林惊涛站在他身侧,那张与常人有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有自豪,有感慨,也有一丝“终于到家了”的释然。他伸出一只手,朝四周缓缓一引,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向一位尊贵的客人展示珍藏多年的宝物。
“道友,请看。”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之处传出很远。
李垂云顺着他的手势向四周望去。
好家伙。居然是在一处高山之上。
李垂云的目光从近处向远方铺展,将这片天地尽收眼底。这山其实并不高,至少在他见识过的群山之中算得极低矮的。与寒霄宗那些插天入云的峰峦相比,与阴山绝域那些险峻陡峭的崖壁相比,这座山简直就像一个刚刚露出地面的土丘。可在这片空间之中,它便显得格外突兀了。
山顶很平,也很广阔,是名副其实的平顶山。那平整不像是天然的,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削平了。边缘笔直,表面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像一把无形的巨剑从山腰处平平削过,将原本高耸的山峰齐崭崭地斩断。
山顶之上,遍布各式各样的建筑。全是房屋,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宽有的窄,有的独门独户,有的连成一片。没有统一的规制,没有整齐的排列,就那么错错落落、高高低低地散布在平顶山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种子,然后这些房子便从泥土中自己长了出来。
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全部是用那种灰白色的泥土建成的。李垂云在这片空间中见过的所有泥土一模一样,灰白、干涸、布满细密裂纹。用这种泥土建成的房屋,自然也是灰白色的,灰白得与大地融为一体,灰白得像从这片土地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屋顶是平的,同样用灰白泥土夯实而成。有的屋顶上堆着杂物——木桶、竹筐、不知名的枯草;有的晾着衣物,灰褐、深灰、浅灰,没有一件鲜亮的颜色;有的屋顶上甚至还有人走动,身影在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模糊。
房屋之间有道路相连,不宽,只容两三人并行。路面同样是灰白色,蜿蜒曲折,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整个山顶,像一座灰白、死寂的城。可它又是活的,那些在屋顶上走动的人,那些从房屋中飘出的炊烟,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都在告诉李垂云:这里有人居住,有生活,有生命在顽强、倔强,日复一日地延续着。
而周围呢?李垂云的目光越过山顶向更远处望去。除了这么一座山之外,放眼望去尽是平原。向四面八方无尽延伸,一直延伸到天边模糊的尽头。没有山丘,没有河流,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参照,只有一望无际、平坦、死寂的平原。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记得自己在这方世界之中飞遁了很久,从坠落之地一路飞过不知多少里,似乎从未见到过一座山,连一座低矮的土丘都不曾见过。除了脚下这座之外,这片空间之中竟没有第二座山,哪怕比这座还低矮些的,都没有。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细细观察脚下这座山。
从山顶往下,一层一层,一阶一阶,没有嶙峋怪石,没有陡峭崖壁,没有天然山体该有的一切特征。它的山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缓缓向下收拢的锥形,坡度不小却很规整,规整得像一个被人刻意堆砌出来的巨大锥体。那些灰白色的泥土一层一层夯实在山体表面,留下一道道隐约可见的水平纹理。
而山体的内部。李垂云回想起方才走过的那漫长而四通八达的通道,那些狭窄弯绕的甬道,那些灰白布满裂纹的墙壁。他那时以为那是天然洞穴,或是某种矿石开采后留下的矿道。现在看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山……”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莫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答案太过惊人。
林惊涛看着李垂云那张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面孔,看着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李垂云沉默了。这山,居然是他们从平原上挖土堆出来的。难怪如此突兀,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这么一座山。难怪山顶如此平整,因为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用双手、用汗水、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一捧土一捧土地堆出来的。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地面。那些灰白、干涸,布满裂纹的泥土,在他眼中忽然有了不同的分量。他想起方才走过的那些通道,那些四通八达,弯弯绕绕,在整座山体中纵横交错的通道,是这些人在这座人造的山中开凿出,连接各个区域的交通网络。
这工程浩大到令人咋舌,可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这世上,除了生死之外,也没有多少事能比得上了。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当一群人面临灭族危机,他们能爆发出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别说是堆一座山,便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也并非不可能。
如此,李垂云又细细看了一遍这处平顶山。这一次,他不是以修士的眼光去看,而是纯粹站在一个当年统兵者的角度。
他从山顶边缘向下望去,观察山坡的坡度和走向。这种坡度对防守者最有利,进攻者爬坡时会耗费大量体力,速度大打折扣;防守者居高临下,无论是投掷石块还是发射轰天雷,都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又观察山顶的布局。那些房屋错落散布,乍看杂乱无章,细看却能发现其中的章法。房屋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隙,构成纵横交错的通道,既便于平时通行,也便于战时调动。山顶边缘每隔一段便有一道矮墙,不高,只及人腰,灰白泥土夯成,表面光滑。人可躲在墙后向外投掷武器,而外面的敌人却很难击中墙后的人。矮墙后面还整齐码放着一堆堆拳头大小的风干土块,显然是备用的投掷物。一旦有敌人从山下攻来,防守者只需躲在墙后将它往下扔,便能让进攻者吃尽苦头。
这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李垂云心中暗暗点头。若由他来指挥防守,给他一千人,他自信能挡住十倍于己的敌人。若这些防守者还装备了那些轰天雷,甚至于是百倍,千倍的敌人,也未必能攻得上来。
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这山确实雄伟,也确实易守难攻,可那是从普通人的角度看的。若以修仙者看来,这防御便漏洞百出了。修仙者会飞,御器飞行也好,施展遁术也罢,或是直接凌空而立,将一座山峰从空中包围不过轻而易举。那些魔物也是一样。它们不需沿山进攻,不需攀爬陡峭山坡,甚至不需靠近矮墙,只需飞上高空从头顶往下攻击,那些居高临下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若是有魔物从空中攻来,这山势的防御便是形同虚设了。
他正要问出口,忽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隐隐传来。那声音不大,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这片空旷的空间削弱大半,传到这边时已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可李垂云还是听清了。
“那些东西——又来了!”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恐惧。声音从极远处飘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断裂。
随这一声喊,各种声音在远处响了起来。有人呼喊,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尖锐有的低沉,却都是在做一件事——警报。有人奔跑,脚步声密集而急促。有人搬运重物,沉闷的落地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在大声命令着什么。
一片嘈杂,可那嘈杂之中却显得井然有序。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早已演练了无数遍,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不过隔着着实有些远了。这边的人,除了李垂云之外,其余人都没有听到。那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在他们听来不过是风声中夹杂的一丝异样,甚至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听到。他们还在走着说着,脸上还带着那种“终于到家了”的轻松,丝毫没有察觉出异常。
“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