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涛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一步一步地,走到洞穴角落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石头不大,只容一人坐下,表面粗糙,布满裂纹。他坐在上面,双手垂在膝盖两侧,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老树,枝叶凋零,根系松动,只剩下一截枯干,却还在倔强地撑着一片天空。
他抬头望了李垂云一眼。
那双眼睛中,有沧桑,有沉重,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我姓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讲述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又不愿轻易提起的故事,“名惊涛。”
林惊涛。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惊涛。惊涛城。这两个名字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联系。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切”,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落石堵死的通道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碎石上,落在那些弥漫的烟尘上,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阻碍,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很久很久的从前,“都要从很久很久,不知道多少万年之前的岁月开始说起。”
他的语气变得悠远起来。
“当年的惊涛城还不存在”,他说,“甚至于连那片地界,都还泡在一片浅海之中。”
李垂云没有动。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而当年的林家”,林惊涛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或许还不能称之为林家。”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灰白,像一双在泥土中刨挖了太久的手,又像一双在风浪中搏击了太久的手。
“只是一位林姓的小散修士”,他接着说,声音中的苦涩又浓了几分,“修为不高,也没有什么背景。总之就是修仙界中的芸芸大众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他顿了顿,又望了李垂云一眼。
“非但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甚至于根骨资质都是极为低劣,连炼气二层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炼气二层。那是修仙之路刚刚起步的阶段,是炼气期中最基础的几个小境界之一。寻常修士,哪怕资质再平庸,只要肯下苦功,花上几年、十几年,总能迈过去。可这个人,连那道门槛都跨不过去。
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这样的资质,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会被多看一眼。放在任何一个坊市,都不会有人愿意多费一句口舌。放在修仙界中,就是最底层,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类人。
“以至于”,林惊涛的声音更加低沉了,“连他自己都没什么雄心壮志。而是隐居在一群渔民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海看天吃饭。”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凡人的生活,不是修士的生活。一个修士,哪怕只是炼气一层的修士,哪怕资质再低劣,哪怕修为再低微,只要他还在修行,只要他还在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他就不会甘于过凡人的生活。可这个人,居然甘心。或者说,他不得不甘心。因为他的资质,已经低劣到连“修行”这两个字都成了一种奢望。
“可是呢”,林惊涛的语气忽然一变,声音中的苦涩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讲述一个奇迹时才会有的惊叹,“命运的改变,就在不经意之间。”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有一团火,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着。
“机缘一旦到来——你想不腾飞都难。”
李垂云听到“机缘”二字,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机缘。这个词,在修仙界中,比灵石更珍贵,比丹药更难得,比功法更稀有。它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去追寻、去等待、去渴求,却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到的东西。它可能是一株灵药,可能是一件法宝,可能是一处秘境,可能是一位前辈的遗泽。它可能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形式。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可它一旦来了,便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就在一次出海捕鱼的当口”,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努力将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描绘出来,“他突然遭遇了风暴。”
风暴。海上的风暴,与陆地上的风暴截然不同。陆地上的风暴,再猛烈,也不过是风大雨急,树木倾倒,房屋坍塌。可海上的风暴,是整个大海都在翻涌,是整个天空都在咆哮,是天与地之间的所有界限都被撕碎、打乱、重新糅合。那是一种纯粹、原始、不可抗拒的力量。
“直接将他们的船队整个给掀翻了。”
林惊涛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毕竟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知道结局的事。
“自然,全体出海的渔民,尽数罹难。”
“但他却活了下来。”
林惊涛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这是在讲述一个注定会被铭记的转折时,才会有的那种郑重。
“毕竟是修仙者,哪怕只是炼气一层的修士,那也是修士。自然,生存的几率要大的多。”
炼气一层。修士与凡人的差距,其实并不大。不过是多了一丝灵力罢了。论肉身强度,论抗击打能力,论在风暴中的生存几率,炼气一层的修士,并不比一个强壮一些的凡人强到哪里去。可他却活了下来。
“而且呢,”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愈发郑重,“他非但是活了下来,还在这海底,发现了一种了不得的东西。”
李垂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东西”,林惊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对修士加速修炼和突破瓶颈有着奇效。”
加速修炼。突破瓶颈。这两个词,任意一个,在修仙界中,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分量,更不要说二者合而为一。多少修士穷尽一生,卡在某个瓶颈前,寸步难行?多少修士耗尽资源,费尽心血,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而这样东西,居然能让人加速修炼,突破瓶颈——它的价值,难以估量。
“以至于让他那样的一位,原本连炼气二层都跨不过去的低劣小散修——”
林惊涛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居然一跃,成了元婴修士的存在。”
元婴。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李垂云心底那潭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动。可他的内心,实际上已经是翻腾不已。元婴。这已经是第几个人跟他提到这个境界了?在他数百年的修行生涯中,“元婴”二字,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始终矗立在他的视野尽头。他见过金丹修士,见过假婴存在,见过元婴人仙的分身,可真正、活着的,站在他面前的元婴修士,他从未见过。哪怕只是远远地观望,都不曾有过。
而这个人,一个连炼气二层都跨不过去的低劣小散修,居然靠着那样东西,一跃成了元婴修士。从炼气到元婴,中间隔着筑基、金丹两个大境界,隔着数百年的苦修,隔着无数资源的堆砌,隔着数不清的生死磨砺。而这个人,居然一步跨了过去。
那东西,究竟是何等的逆天?
林惊涛看了李垂云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可他看到的,只有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孔,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不出那平静下面是惊涛骇浪还是波澜不兴,看不出那双眼睛中是渴望还是淡漠,看不出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保住这东西,他以元婴修士的莫大神通,驱逐了这里的海族,并建立了一开始的惊涛城。”
驱逐海族。建立城池。如果是元婴修士的所作所为呢,倒也就不觉得有多么的惊世骇俗了,甚至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这当中,自然是恶战了不知多少,也是遇到了不知多少的探查修士。不论是海族的还是人族的,甚至还有其他种族的。”
林惊涛的声音中,隐隐透出一丝感慨。那些恶战,那些探查,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觊觎和试探,在岁月的长河中,都已化作了模糊、遥远的回响。可它们曾经发生过,曾经真真切切,血淋淋地发生过。
“不过呢”,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都被他一一给打发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藏着不知多少场生死搏杀,不知多少次险死还生,不知多少回以一敌众、以寡击众的恶战。一一打发了。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那是何等的艰难。
“甚至于,为了永绝后患”,林惊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还深入到这海中,找到了这处海眼的存在。以其在阵法之道上的无上天赋,设置了封印阵法。”
封印阵法。就是那个每隔万年便需要加固一次的阵法,就是那个让林翰九死一生,让林惊风处心积虑,让李垂云一行人九死一生的阵法。李垂云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终于是巩固了惊涛城的所在,也保住了那东西的存在。”
林惊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道友可知——他最后如何了?”他忽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神秘秘,在讲述一个天大的秘密时才有的腔调。
李垂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道。”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林惊涛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
“最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光中,有敬畏,有崇拜,也有一丝在仰望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峰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情绪,“这位老祖,可是突破了那最为神秘的化神之境——”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直接飞升而去了。”
飞升。化神之上,便是飞升。那是所有修士的终极梦想,是所有修士穷尽一生去追寻的终点。脱离这一界,去往更高层次的世界,去往更广阔、更神秘、更接近大道本源的天地。无数修士终其一生,连元婴都摸不到边,更遑论化神,更遑论飞升。而这个人,一个连炼气二层都跨不过去的低劣小散修,居然——走到了那一步。
化神。飞升。
这两个词,像两把巨锤,狠狠地砸在李垂云的心口。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识海中,却已经炸开了锅。
“前辈!您可千万别被这老小子给骗了!”
黑猫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它在灵兽袋中躁动不安,身体来回翻滚,像是在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据我所知,还没有什么宝物,能够一次性让人从炼气期一直修炼到化神的!”
它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种“这完全不合常理”的愤慨。
“就算是我们上面,化神修士都不是普通的存在了!那种级别的存在,哪一个不是经历了数千年的苦修,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磨砺,经历了数不清的机缘巧合,才走到那一步的?怎么可能靠一件宝物,就能一路平步青云,从炼气直冲化神?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
李垂云在识海之中,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三个字。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将那些激荡的涟漪一一压平。
“那东西再逆天,顶多就是在元婴境之前有效。怎么可能一直到最后一步?”他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平静、沉稳,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从容。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念头像一颗颗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肯定是那人进阶了元婴之后,另有一番机缘。”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说起来,这低阶修士,更多的是靠根骨资质。而一旦到了高阶之后,资质虽然依旧很是重要,倒并非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了。很大程度上,机缘才成了更重要的存在。”
机缘。又是机缘。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每一步,都需要机缘。有人资质绝佳,却终其一生困在金丹,无法寸进;有人资质平庸,却因缘际会,一路高歌猛进。这便是修仙界的常态,这便是天道运行的规则。资质决定了下限,机缘决定了上限。他自己不就是如此么,想当年,他差点就老死在了炼气期,筑基期的时候也是堪堪在寿终的最后几年才进阶成功。
感慨完,李垂云便不再与黑猫多说。他的神识从识海中收回。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多了一丝不耐,一丝“你说了这么多,却都不是我想听的”的冷意。
“你说的这些”,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都已经是知道了。”
林惊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该说些——我不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将林惊涛那悠远、低沉的讲述,干净利落地斩断了。
林惊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容中,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果然瞒不过你”的了然。
“看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一代的惊涛城主,着实是相信道友了。连这种隐秘之事,都告知于你了。”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感慨什么。
“不过呢,按照时间来推算,想必那东西剩下的,应该也是不多了才是。告知于你,恐怕也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那东西。剩下的不多了。李垂云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将它们与林惊风之前说过的话一一对照。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等着林惊涛继续往下说。
林惊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李垂云。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那平淡中,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直指本心的锐利。
“道友,你觉得——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