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这片幽暗、逼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空间中回荡。
穿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的呻吟声,穿过灰尘浮沉的昏暗光线,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李垂云的耳中。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经惯了沧桑的老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稳。但沉稳中,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求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卑微。
李垂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人身上缓缓移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他与其他人一般打扮——灰褐色的粗布衣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眼睛。衣袍的材质同样粗糙,补丁摞着补丁,边缘磨得起毛。
可李垂云还是能感觉到,此人的身上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一种沉稳。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沉稳,不是故作镇定的沉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经年累月才会积淀下来的沉稳。
他是唯一没有动手的那个。
自始至终,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出手,没有呼喊,没有参与那些人的一拥而上。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他的族人被一个外来者一个个击倒,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身影,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呻吟与哀嚎。
他的眼睛透过衣物的缝隙,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李垂云望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对此人动手。
因为,他在此人的身上,没有感应到什么敌意。至少,没有那种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意。而且呢,他还有事情要问。
那人的目光与他相对,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是那样静静地,坦然地与他对视着。
李垂云开口了。面色平静,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道友?”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然后缓缓吐出,“莫非阁下也是修仙者?”
他之所以会有此一问,实在是因为,他的神识从对方的身上,感应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修仙者的存在。
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神识的波动,没有金丹的气息,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特征。此人的身体,就像一块石头,一段枯木,一捧泥土,没有任何能量的痕迹。可他的谈吐,他的气度,他的那种见惯了修仙者的从容,却又分明在告诉李垂云——这个人,对修仙者并不陌生。
那人听了李垂云的问话,却是笑了笑。
“在下可不是什么修仙者。”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只是呢——在下却知晓道友你,必然是修仙者。”
他顿了顿。
那双露在衣物缝隙中的眼睛,在李垂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不重,不锐,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可那温和中,却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的老练。
“不过呢”,他接着说,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推心置腹的郑重,“到了这里了,纵然道友是外间通天彻地的修仙者,也最好是先适应一下为好。”
李垂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中已经多了一丝认真。
那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反问了李垂云一个问题。
“道友,可是体修?”
李垂云心中念头百转。
体修。这个词在修仙界中并不常见。它指的是那些不以灵力见长,而是专注于淬炼肉身,以肉身为器,以气血为力,以筋骨为兵的修士。他们不依赖灵气,不依赖符箓,不依赖法宝,只凭一具千锤百炼的肉身,便能与同阶修士正面抗衡。他们的肉身强度,远超寻常修士,甚至可以徒手撕裂法宝,硬抗术法。
他李垂云,算体修么?不算。他从未专门修炼过任何炼体功法,从未刻意淬炼过自己的肉身,从未将肉身作为主要的手段。他的肉身比寻常修士强韧,不过是五行灵力日夜洗涤,金丹之力反复淬炼的附带效果罢了。
可若说他与体修全然无关,却也不尽然。那千年柳树王的生机之力,在他体内潜滋暗长,无声无息地改造着他的根骨,强化着他的体质,让他的肉身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超越同阶修士。那是一种被动,潜移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变化。
他摇了摇头。
“在下不是纯正的体修者”,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不过功法对肉身却是有一些加成。”
他没有说谎。他的功法确实对肉身有加成——五行灵力日夜运转,五行相生,循环不息,每一分灵力流过经脉,都会带走一丝杂质,留下一丝精华,经年累月,肉身自然愈发强韧。可那加成,远远比不上那些专门的炼体功法。
不料,那人却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你果然不懂”的无奈,又带着一种“难怪你会这么想”的了然。
“道友说的是修士的金丹对肉身的洗涤之功效吧。”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看透了无数次的事实,“嗨,那虽然有些作用,不过对这里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
闻言,李垂云微微皱了皱眉。
金丹对肉身的洗涤之功效。这个人,居然知道这个?这是金丹修士才会有的体悟,是那些从未踏入金丹之境的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细微变化。一个连修仙者都不是的人,怎么会对金丹修士的情况如此了解?
他没有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目光,却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条通道的方向,又收回来。他在等,等对方继续开口。
果然,那人还是开口了。
他见李垂云没有追问,便也不再卖关子。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是在叹息什么,又像是在释怀什么。
“想必道友也感应出来了”,他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此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垂云身上停了一瞬。
“道友虽然身为金丹修士,失去了灵力——只怕也是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了吧。”
这句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可它却是事实。金丹修士之所以强大,归根结底,靠的还是灵力。没有灵力的金丹修士,就像没有水的鱼,没有翅膀的鸟,空有境界,空有见识,空有经验,却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实力。
那些术法,那些神通,那些法宝,那些符箓,无一不依赖灵力。没了灵力,它们统统都只是死物。
对此,李垂云没有表示异议。
那人说的是事实。虽然,这不会成为他的困境——他的五行灵力并没有全然耗尽,而且五行相生的特性让他的灵力哪怕不靠外界的灵气补充,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终究能在体内循环之下慢慢积攒出灵力。而且,这个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上不少。
可其他修仙者来此呢?那些没有五行相生特性的修仙者,那些肉身脆弱、全凭灵力护体的修仙者,那些从未经历过失去灵力的修仙者。他们若到了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不敢想。
见李垂云没有说话,那人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推演,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事情。
“道友方才与那些魔物一战,想必也已经是耗尽灵力了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李垂云身上扫了一圈,从他破碎的衣袍,到他苍白的脸色,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目光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客观,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想来,没了灵力,却是连储物袋都无法打开了。”
他说到“储物袋”三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迟疑,一种犹豫,一种在斟酌要不要说,该怎么说的试探。
“不如——”
“不如什么?”
李垂云没有等他说完。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中,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像一把无形的刀,从舌尖弹出,直直地刺向对面那人的面门。
那人的话头被截断了。那双露在衣物缝隙中的眼睛,与李垂云的目光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说话。
可李垂云却分明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如”,那人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将储物袋拿出来。我等有法子将其给打开,道友自可以取用其中能恢复灵力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刺耳。
“只是——”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望道友能赠送几件能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便闭上了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静静地望着李垂云。那目光中没有贪婪,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像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伸出手,乞求一丝温暖。
他说的是“赠送”,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交换”的体面说法。用打开储物袋的法子,换取储物袋中的几件物资。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李垂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那人,看着他那双露在衣物缝隙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形,看着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
心中念头百转。
这些人,缺物资。这是明摆着的事。从他醒来那一刻起,从那些人的对话中,从那些竹筒的消耗中,从这些人瘦削的身形,破旧的衣袍,简陋的武器中,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困在这片没有灵气的空间中,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年,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每千年才有一次的外人进入。灵竹没了,轰天雷的存货见底了,连维持基本生存的物资都在一天天减少。
他们需要补充。
而他的储物袋中,或许就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赌,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他从魔物群之中给抢了回来。
可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对面的那人,望得那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人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见过贪婪的人,见过恐惧的人,见过愤怒的人,见过绝望的人,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这般,让他完全看不透。
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塑,又像一潭死水。
你从他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到。你从他的眼中,什么都看不到。你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你说话。
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然后,李垂云笑了。
他突然笑了。“我若是不答应呢?”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望着对面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想必你该对我用强了吧。”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李垂云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然后,那人也笑了。
他的笑声也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几分“你果然看穿了”的了然。他摇了摇头,“道友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那沉稳中,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在下这么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就剩在下一个人就更不是你的对手了。何以能用强?”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李垂云的实力,又将自己放在了弱势的一方,既表明了自己没有用强的能力,又暗示了自己没有用强的意图。
可李垂云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抬起手。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可那只手抬起的瞬间,那人的话头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戛然而止。
李垂云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微张。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也知道我是修仙者。修仙者的神异,想必你也很是清楚。”
他顿了顿。
“在你身后的那条通道之中,已经有人收到了你的消息,正带人赶来。”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极其短暂,短到只有一瞬,短到若不是李垂云始终在留意他的反应,根本不会察觉。可那一瞬的僵硬,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垂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语气依旧平淡。
“若是我估量得不错的话,以他们的速度,想必再有三息之后,就该听到他们的声响了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指微张,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的目光从李垂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通道中,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三息。
第一息。空气凝固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也不再呻吟,不再哀嚎,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垂云身上,集中在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上,集中在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面孔上。
第二息。那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耳朵朝向通道的方向,那双露在衣物缝隙中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布帘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三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人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他的肩膀放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通道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李垂云脸上。刚想开口说话。
就在三息刚过的那一瞬之间——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了过来。
不是脚步声。是杂乱、急促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嘈杂。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通道的墙壁,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可那低沉的嗡嗡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布帘猛地被掀开了。
不是轻轻撩开,而是猛地掀开,像被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布帘的边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吹得灰尘飞扬。
几颗脑袋瞬间就从布帘后面伸了进来。
他们戴着同样的灰褐色头套,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中,没有沉稳,没有从容,只有一种被仓促召集,匆忙赶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紧张与亢奋。他们的目光在洞穴中飞速扫过,一眼望见对面那个衣袍破碎,面色惨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陌生人,也是望见了躺倒在地,犹自呻吟不已的众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任何交流。
那些人想都不想,直接拿着家伙就朝着李垂云上来了。
他们的家伙,可就比躺倒在地的那些人精良多了。
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刀是骨刀,刀刃修长,微微弯曲,刃口打磨得锋利无比,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枪是骨枪,枪身笔直,枪尖锋利,枪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从枪尖一直蔓延到枪尾。
剑是骨剑,剑身窄长,两面开刃,剑脊处有一道深深的血槽,槽底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浸染了太多鲜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戟是骨戟,戟头硕大,两侧的月牙刃锋利,戟尖上隐隐有寒芒吞吐。
甚至还有弓。
弓身是用某种骨骼打磨而成,弓臂修长,弓弦紧绷,弦色发黄,像是某种兽筋鞣制而成。弓身上同样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在弓臂上蜿蜒盘旋,从弓梢一直延伸到弓把,像是某种古老的法阵,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这些骨质的兵器,看起来并不比普通的铁器要差。它们通体惨白,白得像被漂洗了无数遍的骨头,可那惨白中,却泛着幽幽的冷光,带着一种金属才有的冷硬质感。它们的边缘锋利,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可那锋刃上残留的寒芒,却让人毫不怀疑,它们能轻易切开皮肉,斩断筋骨。
人还未至,兵器未至,几支骨箭已经先至。
没有尾羽,只有一根修长、笔直的骨杆,和一枚锋利,呈三棱状的箭头。它们从弓弦上弹出,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李垂云而来。
一箭取咽喉。一箭取胸口。一箭取眉心。
三箭齐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些射箭的人,准头极好。不像是那种练了几年,十几年就能有的准头,而是那种从少年时代便开始练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拉弓射箭刻进了骨子里的准头。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勉强的痕迹。
李垂云却是看都没有看。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三支箭矢在他眼中,慢得像三只在空中缓缓爬行的蜗牛。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那尖锐的破空声,便能精准地判断出每一支箭矢的轨迹、速度、落点。
手掌一伸,五指张开。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可那慢中,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掌心之处,一颗火球瞬间燃起。
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在跳动,有火星在飞溅。那赤红色中,隐隐透着一层金色,那是温度高到了极致,火焰的颜色才会发生的变化。
火球在他掌心跳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的嗡鸣。
嗡鸣声中,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吹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头发飞扬,衣袍猎猎。
他的手掌一推。火球脱手而出。
像一个书法大家在运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那颗火球迎着那三支骨箭,直直地飞了过去。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只有——融化。
骨箭在触及火球的瞬间,便像被投入了熔炉的铁块,从箭头开始,到箭杆,到箭尾,一寸一寸地熔化、气化、消失。是真正、彻底的,从固态直接转化为气态。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连一缕青烟都没有留下,就那么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火球犹自不停,连速度都不曾减慢半分,继续向前,朝着那条通道的洞口飞去。它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赤金色的光尾,将这片幽暗的洞穴照得亮如白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纷纷闭上眼睛,不敢直视那刺目的光芒,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将脸埋进了双臂之中,浑身发抖。
火球打在了通道口上。
“轰!!!”
一声巨响,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声音在狭小的洞穴中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震得墙壁上的裂纹又延伸了几分,震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耳朵嗡嗡作响,有人甚至被震得直接晕了过去。
碎石乱飞。那些从通道口崩裂的碎石,带着火焰的余温,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在那些人的身上,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灰尘弥漫,烟雾升腾,整片洞穴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之中。
待烟尘稍稍散去——
那条通道的洞口,已经被落石给埋住了。
大大小小的石块从顶部崩塌,堆积在洞口处,将那条原本就不宽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石块之间犬牙交错,有的还冒着丝丝热气,有的表面已经被灼烧成了焦黑色。那些被堵在通道另一侧的人,声音从石块的缝隙中传出来,闷闷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拼命地搬动石块,可那堆石块实在太多、太重、太密,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清理出来的。
李垂云站在烟尘之中,脸不红,心不跳。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他的呼吸依旧微微急促,他的额头依旧挂着细密的汗珠。可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手已经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穿过飞扬的灰尘,穿过那些散落的碎石,平静地望向站在对面的那人。
那人站在落石与烟尘之中,一动不动。
他的衣袍上落满了灰尘,他的头套上沾满了碎石屑,他的眼睛透过衣物的缝隙,直直地望着李垂云。那双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满是震惊,满是一种“这怎么可能”的茫然。
“火球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那种见到了某种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已经不再沉稳,不再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近乎失态的惊骇。
“你怎么!怎么可能还有灵力?!”
他的目光在李垂云身上疯狂地扫视着,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这个人的灵力,不是已经耗尽了吗?这个人,不是已经油尽灯枯了吗?他亲眼看到这个人从天空中坠落,看到他被魔物围攻,看到他灵力耗尽,看到他法宝失效,看到他连站都站不稳,被他的族人像抬死人一样抬回来。
他怎么可能还有灵力?
而且——火球术。那是术法,是灵力的外放,是灵力的具象化。那是需要稳定、持续的灵力输出才能施展的术法。一个灵力枯竭的金丹修士,怎么可能施展出火球术?一个连储物袋都打不开的人,怎么可能施展出火球术?
他不理解。他完全理解不了。
李垂云站在对面,望着那人眼中翻涌的震惊与茫然,面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在等。
等那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那人接受这个事实。等那人重新组织好语言,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烟尘渐渐散去。碎石不再滚落。
洞穴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已经晕了过去,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有的蜷缩在角落里,连看都不敢看李垂云一眼。
那人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垂云一眼。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在说,幸好,幸好我没有动手。
李垂云望着他,终于开口了。
“说说吧。”
他顿了顿。
“你们这个林——跟惊涛城的那个林,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