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它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回荡，不急不缓，“在下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心中，充满了贪婪和一些负面的能量。很深，很沉，像是在黑暗中憋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时才会有的那种——”
它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品味那种它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气息。
“——疯狂的渴望。”
李垂云没有说话。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缝隙中，闪过一道极快、极冷的光。
下一瞬，似乎是为了印证黑猫所说。
“拿下他！”
一个声音猛地炸响，尖锐、急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和疯狂。
那声音从人群的某个角落里传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他已经没有灵力了！不比我们强多少！我们这么多人，大家一起上！”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更加响亮，更加急切。声音中带着一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紧迫感，像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动。
话语之间，那些人如梦初醒。
那些凝固的动作，在这一刻同时解冻。那些张着嘴的，猛地合上了嘴，咬紧了牙关。那些刚要起身的，猛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拳头。那些举着竹筒的，猛地放下了竹筒，从腰间抽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张开了嘴却忘了要说什么的，猛地吼出了声来。
“上！”
“别让他跑了！”
“先拿下他再说！”
众人纷纷一拥而上。
他们的动作算不上快，甚至有些凌乱，带着一种乌合之众才会有的那种杂乱无章。可他们的数量多，七八个人同时扑上来，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封住了李垂云所有可能的退路。
有人赤手空拳，握紧了拳头，朝着李垂云的面门砸来。拳头带起一阵风，呼呼作响，力道不轻。可那出拳的姿势、角度、速度，在李垂云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有人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棍身灰白，像是某种骨骼打磨而成，表面光滑，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双手握棍，高高举起，朝着李垂云的肩头狠狠砸下。棍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朝着李垂云的头部扔来。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边缘锋利，像是一块被什么东西劈开的碎片，带着棱角，带着尖刺。
有人干脆整个人扑了上来，张开双臂，想将李垂云死死抱住。他的身形魁梧，比旁人大出一圈，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双臂张开，像两只巨大的钳子，朝着李垂云的腰狠狠箍来。
他们没有动用那种威能颇大的竹筒。
一来，他们毕竟怕将李垂云给轰成了渣渣。那些竹筒中射出的黑灰色光芒，威力之大，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是连成片的魔物都能一击清空的杀器，若是打在人身上，别说一个灵力枯竭的金丹修士，就是全盛时期的金丹修士，恐怕也要受伤。
而这并不是重点，当务之急还是要夺取他的储物袋。那里头，或许有他们急需的物资，或许有灵竹，或许有丹药，或许有法器，或许有他们这一脉延续下去的希望。若是将储物袋给轰没了，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二来，他们也是怕一个不好之下，若是将这里给弄塌了，那可就更糟糕了。这处洞穴是他们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开辟出来的栖身之所，是这片死亡之地中仅存的一处安全之地。墙壁虽然看似坚固，可谁知道那黑灰色光芒的余波会不会震裂那些已经布满裂纹的岩层？谁知道那些裂纹会不会在震动中不断延伸、扩大、崩塌？若这里塌了，他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是以，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拳头、器械、身体，来对付这个灵力枯竭的外来者。
而李垂云那边，也确实没什么灵力了。
丹田中的五行金丹几乎停止了旋转，经脉中空空荡荡，只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灵力，在缓缓蠕动。
他无法催动符箓，无法催动法宝，无法施展任何需要灵力支撑的术法。
他只有这具身体。
这具被五行灵力日夜淬炼了近百年，被金丹之力反复洗涤了无数次，被千年柳树王的生机之力悄然改造过的身体。
这具身体，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双方就靠着拳头和器械，开始了一场最为原始的肉搏战。
李垂云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他迎着那些扑上来的人，迎上去。
身形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猛地一闪，从躺姿骤然弹起，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速度。那速度其实算不上多快，与他全盛时期相比，简直慢得像蜗牛爬，可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在那些久疏战阵，从未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的人面前，它已经足够快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便避开了那迎面砸来的拳头。拳风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一阵凉意，却连他的头发都没能碰到。他的右手顺势探出，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扣住那只拳头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人的手腕在李垂云的手中，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轻易就被折断了。他的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叫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身体顺着李垂云扭动的方向旋转，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李垂云松开手，身形一转，便迎上了那根砸下来的短棍。
他没有躲。他的左臂抬起，横在头顶，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棍。
“砰——”
一声闷响。棍子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像是敲击木头般的声响。
持棍的人愣住了。他见过有人用手臂格挡棍棒，可他从未见过有人用手臂格挡之后，手臂没有骨折，没有脱臼，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的人。他手中的短棍是用某种妖兽的骨骼打磨而成，坚硬无比，便是坚硬的岩石也能一棍砸碎。可这一棍砸在这个人的手臂上，却像砸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李垂云的面色依旧平静，仿佛那一棍砸的不是他的手臂。他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爪，死死地抓住那根短棍的另一端。猛地一扯。那人握不住棍子，手掌在棍身上滑过，棍面磨得他掌心火辣辣的疼，身体也被那股大力带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短棍落入了李垂云的手中。
他没有用棍子去反击，而是将它随手一扔，扔向了那个正在扑过来的魁梧大汉。短棍在空中旋转着，带着呼呼的风声，精准地砸在那大汉的面门上。大汉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顿，鼻梁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两行鲜血从鼻孔中涌出，顺着嘴唇往下淌。他的身体晃了几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终于还是没站稳，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那块扔来的石头，从他的耳侧飞过，带起一阵风声，却连他的头发都没碰到。
又一个扑上来想抱住他的人，扑了一个空。
李垂云的身影在他双臂合拢的前一瞬，从他的身侧滑了过去，像一条泥鳅，又像一阵风。那人收不住力，身体继续向前冲去，一头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咚”的一声，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李垂云从躺姿弹起，到击倒四人，不过短短一瞬。
那些人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就算没有了灵力，也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拿捏的。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疑，变得犹豫，变得畏畏缩缩。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往墙角缩，有人开始四下张望，寻找退路。
可李垂云没有给他们退缩的机会。
他迎了上去。
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在草丛中游走的蛇，灵巧、致命。
他的拳头每一次挥出，都会有人倒下。
他的脚每一次踢出，都会有人惨叫着飞出去。
他的肘每一次撞出，都会有人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那些人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像是在打一块铁板。他们的器械打在他身上，像是在打一块顽石。他们的身体撞在他身上，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他一动不动，纹丝未伤，而他们却被反震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修行者。
在李垂云面前，他们就像一群挥舞着木棍的孩童。
而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士。
最终，在场的那七八个人，全部被他给揍趴下了。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捂着脸，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摊开四肢，一动不动。呻吟声、喘息声、哀嚎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凄惨的乐章。
有人被打断了手臂，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嘴唇咬得发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变了调的惨叫。
有人被打碎了鼻梁，整张脸都被血糊住了，仰面朝天躺着，血从鼻孔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淌进衣领里，洇开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有人被打折了肋骨，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像是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有人只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趴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滩滩酸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泅开一小片湿痕。
有人干脆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真的昏了过去，还是只是在装死。
整个洞穴中，除了那些呻吟声、喘息声、哀嚎声，就只剩下了李垂云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在这些横七竖八的人中间，衣袍破碎，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他的拳头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他的衣袍上溅满了血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他的脸上也沾了几道血痕，不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的胸口微微有些起伏，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几滴细密的汗珠。他的灵力依旧空空荡荡，他的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他的伤势依旧在隐隐作痛。
可他的眼睛，依旧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迈开步子，朝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走去。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的脚步，踩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可那脚步声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那些人的心口上。
每走一步，那些人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缩一下。每走一步，那些人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急促一分。每走一步，那些人的瞳孔就不由自主地收缩一圈。
他们望着那个朝他们走来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李垂云走到最近的那个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人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的双手抱着头，胳膊挡住了脸，那双眼睛从胳膊的缝隙中望出来，满是惊恐，满是哀求。
李垂云低头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大，依旧沙哑，依旧虚弱，可那声音中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却让那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他刚说了两个字。
一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从那几条通道中的某一条的尽头，从那些厚重的、灰褐色的布帘后面，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经惯了沧桑的老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稳。，沉稳中，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低声下气地求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卑微。
“这位道友，还请对我林氏一族手下留情。”